
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1955—1969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19 篇。1955—1969篇共 6 篇,讨论青年群体如何经由街头、音乐、品牌和消费文化接管时尚的定义权。
阅读导语
安保斗争、收入倍增与太阳族如何共同开启年轻人接管时尚定义权的时刻?
引言:安保斗争、收入倍增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

(1960 年日本的安保斗争)
前四篇文章讲完了明治到昭和后期的战前与战后重建。上一篇的结尾停在 1955 年——”已经不是战后”,经济复苏,服装从女性手中的缝纫机走向商店里的货架。
这篇要讲 1955 年到 1969 年。这十五年,日本完成了时尚史上最深刻的一次权力转移:时尚的定义权从”大人”转移到了”年轻人”。
但要理解这个转移为什么发生,不能只看经济数据。高速增长、收入翻倍、消费社会——这些都是结果。它们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政治前提:1960 年的安保斗争。
1960 年,岸信介内阁强行推动日美安保条约的修订,引发了战后日本最大规模的社会运动。数百万人走上街头,国会周围连日被抗议者包围,东京大学学生桦美智子在冲突中死亡。这场斗争最终迫使岸信介下台。接替他的是池田勇人。
池田内阁做了一个极其聪明的政治选择:他宣布了”收入倍增计划”——承诺在十年内让国民收入翻一番。这个计划不只是经济政策,它是一种政治能量的大转移。安保斗争显示了日本社会——特别是年轻人——积累了巨大的政治能量。这股能量如果继续倾泻在街头和国会议事堂前,可能导致政权不稳定甚至社会动乱。池田的答案是给这股能量换一个出口:不要把能量消耗在政治对抗上,把它投入到经济发展中。去工作、去赚钱、去消费——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不是去街上喊口号。
这个转向的效果是惊人的。1960 年代的十年间,日本经济以年均超过 10% 的速度增长。团块世代——战后婴儿潮中出生的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在安保斗争的高潮中进入青春期,然后在收入倍增的承诺中进入消费年龄。他们没有放弃对”自我表达”的渴望——安保斗争已经让他们体验到了”集体行动的力量”。但池田的收入倍增计划把这种渴望导向了消费领域。衣服——最直接、最可见的自我表达方式——成为年轻人”说出自己是谁”的首选媒介。


换言之,1960 年代的时尚爆炸,不是单纯的经济富裕的自然产物。它是政治能量被有意识地转化为消费能量的结果。英文世界的日本研究论文中,这个转向常被用来解释”可爱文化”和时尚消费的兴起——年轻人不再通过街头政治来表达不满和理想,而是通过服装、音乐和消费来建构身份认同。太阳族的黑色太阳镜、常春藤的乐福鞋、御幸族的银座街头占领、原宿族的迷你裙——这些看似只是”赶时髦”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结构:我要通过我穿的衣服,告诉这个世界我是谁。
这个心理结构,正是”时尚”最核心的燃料。
前四篇文章中,时尚一直需要”借助”某种外力来推动——明治借助国家政策、大正借助图像和消费空间的扩张、昭和前期被战争挤压、昭和后期借助女性的家庭劳动。1955-1969 年是第一次,时尚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它自己就是自己的动力。年轻人自己创造风格、自己传播风格、自己通过穿什么来定义自己属于哪个群体。时尚变成了一种自我循环的系统——你看到银座街上的常春藤男孩很酷,于是你也去 VAN 买了一件 Blazer;你穿上之后来到银座,下一个人看到你,也去买了。
这个循环在 1960 年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风格的生命周期从前几个时代的”十年”缩短到”两三年”甚至”一季”。十五年间涌现的风格数量超过了此前七十年的总和。而且这些风格中的大多数——常春藤、原宿系、迷你裙、GS 的军装风、Mods 的混搭美学——并不仅仅停留在它们的时代。它们在后续的回潮中反复出现,成为日本时尚 DNA 中永不消失的序列。它们的诞生奠定了日本此后五十年街头时尚和消费文化的基本语法。
本文将沿着两条交错的主线展开。一条是风格史——太阳族、曼波、摇滚、常春藤、御幸族、原宿族、迷你裙、GS、Mods、迷幻风、嬉皮。另一条是基础设施史——化纤革命、高级成衣(prêt-à-porter)的黄金期、东京奥运会的城市改造、《平凡Punch》和《装苑》的媒体进化。两条线在 1960 年代中期交汇:风格需要基础设施来制造和传播,基础设施因为风格的爆发而加速升级。到 1969 年 GNP 世界第二时,日本已经拥有了一套完整的、自驱动的时尚工业—媒体—消费体系。年轻人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一、太阳族:电影、反叛与第一场青年时尚运动


(电影《太阳的季节》剧照)
(电影热映后日本沙滩出现的“太阳族”:墨镜、花衬衣、相机)
1956 年,石原慎太郎的小说《太阳的季节》被改编成电影上映。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富裕家庭年轻人无所事事、追求感官刺激、打架和恋爱的故事,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引发了巨大争议——年纪大的观众觉得它败坏风俗,年轻观众则为之疯狂。但电影引发的最大冲击不在银幕上,而在街头。
电影中的男主角留着小平头短发,戴着黑色太阳镜,穿着沙滩花衬衫——把领子立起来穿——脚上是一双胶底鞋,脖子上挂着一台双镜头照相机。电影上映后,日本各地出现了大量模仿这一造型的年轻男性。他们聚集在银座和新宿的街头,言行举止模仿电影中的角色——一种刻意的、表演性的”不良少年”姿态。媒体给这群人起了个名字:太阳族(太陽族)。
太阳族是日本时尚史中第一场由青年亚文化驱动的服装运动。
在此之前,日本的服装流行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自上而下的制度规定(明治的军服和官服、大正的学校制服),二是从妇女杂志和百货店辐射的”好看的穿搭”(大正的铭仙和服、昭和前期的摩登女孩风格)。太阳族标志着第三条路径的诞生:一种由年轻人自己创造、通过电影和媒体传播、被成人社会视为”问题”的流行。 这不是”今年流行什么颜色”那种温和的时尚,而是一种全身的、挑衅性的身份宣言——你穿上太阳族的衣服,就意味着你站在成人社会的对立面。


太阳族的服装元素各有来源。沙滩花衬衫的灵感据说来自夏威夷花衬衫(阿罗哈衬衫),而夏威夷花衬衫的源流有一种说法——早期日本移民将自己带来的印花和服面料改制成了适合热带气候的开领衬衫。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太阳族的标志性单品就是一条”日→美→日”文化循环线的产物:日本的印花和服→夏威夷的移民改制→美国大众文化的吸收→战后日本青年的重新挪用。一件衣服跨越太平洋两个来回,在每个港口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这个”日→美→日”的模式后来在常春藤风格中再次重演——常春藤是美国东海岸的精英校园装,在日本被重新编码为街头时尚,然后反哺了美国对日本时尚的认知。
黑色太阳镜是太阳族留下的最长寿的单品。在太阳族之前,太阳镜在日本主要是一种实用的遮阳工具(司机、户外工作者使用),或是美国电影中硬汉角色的符号。太阳族将黑色太阳镜重新定义为”酷”的核心元素——不是因为需要遮阳,而是因为戴上墨镜后你看不清我的眼神,但我可以清晰地审视你。这是一种关于”被观看的权力”的翻转——不是别人看我,而是我看别人。此后黑色太阳镜在日本的时尚史中反复出现:1963 年的六本木族和御幸族、1980 年代的设计师品牌爱好者、2000 年代的涩谷辣妹。它在每一次回潮中都带着太阳族最初赋予它的含义:一种冷感的、疏离的、对成人世界”不在乎”的姿态。
(1970 年代日本歌唱组合 finger 5 中的 Akira 总是戴着大大的墨镜,被称为“蜻蜓眼镜”,引起墨镜、飞行员墨镜=蛤蟆镜的大流行)
( finger 5 中的 Akira )
太阳族引发的社会反响是强烈的。报纸称他们为”堕落的一代”,学校警告学生不得模仿太阳族的打扮,警察在银座和新宿街头驱散聚集的太阳族青年。成人社会的反应模式——恐慌、批评、排斥、镇压——与后来对御幸族(1964)和原宿族(1966)的反应如出一辙。这个模式在服装史上有一个固定的结构:每当年轻人通过服装在公共空间中宣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群体,成人社会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一句”太不像话了”。然后年轻人继续穿。然后成人社会慢慢习惯。然后风格进入主流。然后年轻人又穿别的了。
太阳族作为一个群体现象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到 1957 年就逐渐消退。但它留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遗产:它证明了日本的年轻人可以通过服装来制造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这个世界与成人社会平行但不重合,它有它自己的审美标准、行为规则和身份等级。后来的常春藤、御幸族、原宿族、GS——所有这些青年时尚运动,都是在太阳族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前进的。太阳族是一颗种子,它的果实要在十年后才完全成熟。
1955—1969篇目录
- 19|1955—1969篇 1:太阳族与年轻人的时尚接管(本篇)
-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
- 21|1955—1969篇 3:常春藤风格如何征服日本街头
- 22|1955—1969篇 4:高级成衣与御幸族的诞生
- 23|1955—1969篇 5:原宿、迷你裙与音乐时尚爆炸
- 24|1955—1969篇 6:国际设计的回响与年轻人的时代
上下篇
上一篇:战后十年篇至此结束。 下一篇: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20|1955—1969篇 2:流行杂音、安保斗争与收入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