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战后十年篇第 4 篇，也是全系列第 18 篇。战后十年篇共 4 篇，讨论服装如何在废墟、占领与新媒介中重新回到日常生活。
阅读导语
电影如何制造真知子卷等战后流行，而 1955 年为何标志着服装从“自制”走向“购买”的转折？
七、电影驱动的流行：真知子卷与罗马假日
（电影《你的名字》和真知子卷）
（电影《你的名字》和真知子卷）
（电影《罗马假日》和奥黛丽赫本）
（电影《罗马假日》和奥黛丽赫本）
1953 年是战后日本电影驱动服装流行的高峰。这一年两部电影——一部日本国产片，一部好莱坞片——各自创造了一种全民级别的服装模仿现象。
《你的名字》（君の名は）是 NHK 广播剧的电影改编版，讲述了一对在东京空袭中相遇、在战后的混乱中不断错过、最终重逢的男女的故事。片中女主角——由岸惠子饰演——在几个关键场景中用围巾（或方巾）包住头发和颈部，露出面部。这个造型在当时的日本女性中引发了大规模的模仿，被称为”真知子卷”（真知子巻き），名字取自女主角的角色名。
真知子卷在服装史上是一个极简的案例。它不需要任何成本——一条方巾人人都找得到。它不需要任何技术——把方巾对角折叠、包在头上、在下巴处打个结，十秒钟就可以完成。但它的流行逻辑是完全的时尚传播：观众在影院中看到了女主角——记住了她包着围巾等待、错过、重逢时的姿态和情绪——然后在日常生活中重现那个画面。模仿的不是围巾，而是围巾所附着的情感——等待中的温柔、错过时的忧伤、重逢时的欢喜。真知子卷让普通女性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电影中的女主角——不是通过买昂贵的衣服，而是通过一个简单的动作。
同一年在日本上映的《罗马假日》，影响更大、更持久。
奥黛丽赫本在片中饰演的安妮公主——短发、白衬衫、及膝伞裙、平底芭蕾鞋——创造了一个完整的”现代女性”形象模板。它的每一个元素都可以单独模仿——短发（赫本头在 1950 年代风靡全球）、白衬衫（简单、干净、百搭）、伞裙（A 形廓形，与新风尚的巴黎审美一致）、平底鞋（比高跟鞋更活泼、更年轻、更适合走路——赫本在罗马街头奔跑的场景是电影中最经典的画面）。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所传达的信息：优雅而不张扬、现代而不激进、独立而不叛逆。安妮公主从宫廷中”逃走”——这个”逃走”的冲动与战后日本女性从传统家庭角色中”走出来”的愿望，产生了跨文化的共鸣。
赫本在《罗马假日》中的服装影响不是一时的——它在整个 1950 年代持续发酵。日本百货店的女装部门把”赫本风格”作为主要的销售概念，《装苑》和中原淳一的杂志大量介绍赫本的穿搭细节，洋裁学校的课程中出现了”赫本裙”的专门教学。赫本提供的不是单品——是真知子卷的升级版——她提供的是一个完整的女性形象：一个可以独自走在异国街头、可以吃冰淇淋、可以骑小摩托、可以因为自己的选择而经历奇遇的女性。这个形象是战后女性对”自由”的想象的服装化表达。
与真知子卷相比，《罗马假日》的影响显示了战后服装消费的一个重要转向。真知子卷依靠的是”零成本模仿”——一条方巾和一种包头的方式。赫本风格则需要”购买”或”制作”一件完整的衣服——白衬衫、伞裙、平底鞋——这意味着服装消费正在从”自己做”向”买得到”过渡。
在这些电影制造的流行背后，有一个值得单独介绍的名字——森英惠。1951 年，一位东京女子大学国文学专业的毕业生，因为婚后想穿好看的衣服却买不到，去学了洋裁，然后在新宿车站东口的荞麦面店二楼开了一家小小的定制洋装店”日吉屋”。她就是森英惠。新宿在当时是文化人、电影人和青年聚集的城市空间，森英惠的定制店很快引起了电影圈的注意。1950 年代，她为约四百部日本电影设计服装，包括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秋日和》《秋刀鱼之味》等多部名作。
（战后日本时装走向世界的第一人：森英惠）
（战后日本时装走向世界的第一人：森英惠）
电影服装和普通定制不同——衣服要进入镜头、在银幕上被放大，演员转身时裙摆怎样摆动、坐进榻榻米房间时衣服显得拘谨还是自在、黑白摄影会怎样改变面料的颜色和纹理——这些都是在片场反复试验出来的。小津电影中的家庭、婚姻和日常礼仪场景，看似平静，人物的衣着却持续提示着代际差异与城市生活的变化。森英惠在这样的制作环境中，学会的不只是做一件好看的衣服，而是让衣服服务于人物、镜头和观看者的感受。1954 年，日吉屋在银座开设店铺和沙龙，从新宿的荞麦面店二楼到了东京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二十年后，这个从电影片场起步的女性，将成为首位进入巴黎高级定制体系的亚洲设计师——那个故事的起点，就在 1950 年代东京的缝纫机旁。
1953 年，日本的经济已经恢复到接近战前水平，百货店的洋装柜台重新充盈，成衣的产量在上升。电影制造的流行不再是”你在家也可以做的”，而是”你可以在店里买到的”——这个转变，是时尚从”劳动”向”消费”过渡的标志。
结论：1955——当”自制”开始让位于”购买”
1955 年，经济企划厅发表了战后第一份《经济白皮书》，其中有一句话后来成为时代的口号：”已经不是战后”（もはや戦後ではない）。
在服装史上，这句话同样适用。
这一年，战后重建阶段的基本任务已经完成。纺织工业恢复甚至超过了战前产能——东丽公司在 1951 年获得了尼龙制造的专利，1953 年尼龙产品正式进入市场。成衣产业开始成形——不仅是《装苑》型纸支撑的家庭制作，在商店里直接买到现成的洋装已经成为都市中产家庭的可选项。百货店的洋装柜台从战后的冷清恢复到大正末期至昭和初年的繁荣水平。服装消费的模式正在从”自制”向”购买”转移。
这个转移改变了时尚的动力机制。
在”自制”阶段——1945 年到 1950 年代初——时尚的节奏是由《装苑》的型纸更新速度和女性在家中的制作速度决定的。一件新风尚风格 A 形裙，从迪奥在巴黎发布到《装苑》刊登型纸可能需要几个月，从型纸到女性做出成品又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流行的速度是慢的，但流行的覆盖是深的——因为女性参与了制作过程，她们对衣服的理解不是”我买了这个”，而是”我做了这个”。
在”购买”阶段——1955 年以后——流行的速度加快了。成衣工厂可以在一周内把一个新款式铺满全国百货店的柜台。流行的深度的代价——女性不再理解衣服的制作过程，不再知道自己穿的裙子的省道是怎么收的、面料的经纬方向怎么影响垂坠感——但流行的广度扩大了：即使没有学过洋裁的女性也可以参与时尚了。
（1951 年《妇人画报》介绍秋季时尚）
这不是说”自制”消失了——洋裁学校仍然存在，《装苑》的型纸仍然在刊登，家庭缝纫机仍然在转动。但”自制”从”主要路径”变成了”辅助选项”。时尚的引擎从女性的双手转移到了商业系统——工厂、品牌、广告、百货店、杂志、明星——这个系统在 1955 年前后的日本已经基本就位。
战后十年，时尚完成了一次从零到一的重建。这个重建的过程揭示了一个被时尚史常忽略的事实：时尚的底层不只是商店和品牌，也是知识和技能。当商业系统被摧毁时，只要还有女性知道如何量体、裁布和踩缝纫机，时尚就可以从零开始重生。
但商业系统一旦重建，它就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运转。1955 年之后的十年——下一篇要讲的内容——日本经济进入了”高速增长”时代。太阳族、常春藤风格、御幸族、原宿族、迷你裙——青春的文化和消费的力量结合，将创造出日本时尚史上第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缝纫机的时代结束了。消费者的时代开始了。
战后十年篇目录
- 15｜战后十年篇 1：废墟、军服与洋裁热
- 16｜战后十年篇 2：《装苑》复刊与潘潘女
- 17｜战后十年篇 3：中原淳一与巴黎优雅
- 18｜战后十年篇 4：真知子卷与 1955 年的转折（本篇）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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