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放下刀的武士:日本武家文化之六

14–21 分钟

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日本武家文化」系列九篇中的第六篇。上一篇讲战国的实力与杀伐;这一篇讲江户——德川家康如何用一整套制度,把战国的杀伐压成二百六十余年的和平。读完你会明白:江户的和平,不是不流血,而是流血被制度化收编了。

一、鸟不叫,怎么办?

有个流传很广的传说,把战国末年的三位枭雄放在同一个问题面前:养的鸟不肯叫,怎么办?

织田信长说:用刀逼着它叫。

丰臣秀吉说:用美食引诱它叫。

德川家康说:你等着,它自然会叫。

一句「等」,道尽了德川家康这个人。他不急,不抢,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可这个最擅长忍耐的人,该出手时,又绝不留情。

江户二百六十年的太平,就是从这样一种性格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二、一个特别能忍,也特别狠的人

(德川家康画像)

(关原大战对阵图)

德川家康原是三河的一个小大名,幼年曾在今川氏做人质,中途被织田家劫持,因此与织田信长相识。后来信长打败今川,家康得以回国继承大名。再后来与信长结盟,势力逐渐扩大。秀吉统一天下后,他服从丰臣政权,转封关东,以江户为根据地,默默积蓄力量。

1598 年秀吉一死,丰臣政权内部权力失衡,家康的地位迅速上升。1600 年的「关原之战」,家康率领的东军对阵石田三成代表的西军——西军约八万五千人,东军约十万四千人——家康完胜,掌握了全国的支配实权。1603 年,他受征夷大将军的宣下,开设江户幕府。1605 年,他把将军之位让给儿子德川秀忠,自己退居骏府,以「大御所」的身份继续掌握实权。

1614 年的大坂冬之阵、1615 年的大坂夏之阵,他借方广寺钟铭事件等契机,进攻丰臣秀赖。淀君和秀赖母子自尽,丰臣氏灭亡。1615 年「元和偃武」,象征战国以来大规模内战的终结。

这里岔开说一句这三位枭雄的关系。织田信长年龄最大,是老大哥,丰臣和德川对他都又敬又畏。丰臣秀吉为了夺权上位,杀了织田的儿子,可他自己还是强娶了织田妹妹的女儿,生下了亲儿子。德川家康虽被迫娶了丰臣的「丑妹妹」,却给儿子迎娶了织田妹妹的另一个女儿,生下了孙子——后来的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可见无论丰臣还是德川,都以自家血脉里流着织田家的血为荣。

再看家康这个人,就更能体会他的「忍」和「狠」是一体两面。织田信长杀他的妻儿,他忍了。可到了大阪之阵,他杀淀君和秀赖,却毫不手软——要知道,淀君是织田妹妹的女儿、自己儿媳妇的亲姐姐;秀赖则是自己孙女的丈夫。家康与丰臣家三代联姻,又同织田家有渊源,可他为了自家江山的稳固,还是下了重手。

作为政治家的决断,不能不说厉害。

三、幕藩体制:把大名锁进格子里

家康和后继将军们建立的,是「幕藩体制(ばくはんたいせい)」。

1603 到 1868 年的江户时代,政治由将军和大名共同统治土地与人民。领地在一万石以上的武士称「大名(だいみょう)」,约等于中国的诸侯,直属将军,对将军承担军役和忠诚义务。

大名按与德川家的亲疏,分成「亲藩、谱代、外样」三类。亲藩是尾张、纪伊、水户等德川一门;谱代多是三河时代以来的德川传统家臣和受信任者;外样则主要是关原之战以后才臣服德川的人。这个分类不只是身份的区分,更是一套政治安全的安排:谱代多参与幕政要职,外样虽有大领地,却受到严格监控。

江户幕府又用一系列法律和制度,把大名牢牢锁进格子里。

1615 年的《一国一城令》,限制大名居城的数量,削弱地方的军事据点。同年公布的《武家诸法度(ぶけしょはっと)》,成为统制诸大名的基本政策:奖励文武、未经许可不得筑城、禁止私婚、参勤交代、禁止建造大船、禁止基督教……违反者可能被改易、减封、转封。《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则管住了朝廷和公家,幕府还设置京都所司代,监视和管理京都的天皇与朝廷。

1635 年,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把「参勤交代(さんきんこうたい)」制度化:大名一年在本国领地、一年在江户,妻子和儿女则长留江户,形同人质。这一招,既强化了幕府的控制,又加重了大名的财政负担,还意外地促进了江户、沿途宿场町和交通(以五街道为代表)的发展。

(大名参勤交代途中行列=仪仗队图)

四、幕府的账本与身份栅栏

幕府的经济底子相当厚。

幕领又称「天领」,是德川家的直辖领地,约四百万石,加上旗本领的三百万石,合计约占全国的四分之一。江户、京都、大阪、伏见、奈良、骏府、长崎、堺等重要城市,佐渡、伊豆的金山,但马生野、石见大森等银山,也由幕府直辖或控制。此外还有商工业、贸易统制和货币铸造的利益。

职制上,江户幕府以将军为中心,设大老、老中、若年寄、寺社奉行、町奉行、勘定奉行、大目付、评定所等。重要职位多由谱代大名、旗本担任,行政和司法并不完全分离,平时编制还可转为军事组织。各藩则模仿幕府,设家老、勘定奉行、郡奉行等,家臣从地方知行制逐渐转向俸禄制,集中居住在城下町。

真正把江户社会钉住的,是「士农工商(しのうこうしょう)」的身份制度。


(江户末期各身份人口比例,总人口约 3200 万)

武士是支配身份的中心,拥有苗字(姓)、带刀、衣服、乘物(骑马)等特权,对百姓还有「斩舍御免(きりすてごめん,武士可斩杀无礼平民的特权)」的权威。武士内部,又有将军、大名、旗本、家人、陪臣、武家奉公人、足轻等复杂序列。农民承担农业生产和年贡,是人数最多的阶层;工匠和商人则在城下町和城市经济中日益活跃。

身份制度之下,还设置了一类被歧视身份——刽子手、屠夫等特种职业的人群,被系统性地歧视。他们被称为“非人”,现代日本社会他们的后代一般被称为“部落民”。江户的身份制度,不是简单的社会分类,而是幕府用来规定生产、消费、居住、职业和礼仪边界的制度网络。

五、锁国与寺请:把人也登记起来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保存的荷兰风说书原件)

管住了大名,管住了身份,幕府还要管住人心。

这一块,靠的是「锁国(さこく)」和「寺请(てらうけ)」两件事。

1624 年禁西班牙船,1633 年限制海外渡航,1635 年全面禁止日本人海外渡航和归国;1637 到 1638 年的岛原之乱后,禁教更严;1639 年禁葡萄牙船,1641 年荷兰商馆迁到长崎的出岛。长崎保留与荷兰、中国的贸易,形成所谓的锁国体制。

日本规定荷兰商船每年可以来一艘,每次荷兰商船到日本,日本都会让荷兰语翻译(兰学家)与船长船员长时间谈话,并把所得国际时间等记录下来,写成《荷兰风说书》提交幕府。第一次鸦片战争前,日本就通过《荷兰风说书》提前得知了英国即将派舰队远征中国的消息。

岛原之乱之后推行的「寺请制度」,则把每一个日本人都登记进了佛教的册子里。人人必须归属于某座「檀那寺(だんなでら,一家的菩提寺)」,由寺院开具「寺请证文」,证明自己是佛教徒;结婚、旅行、搬家、外出务工,都要用到这张证文。民众则要承担本家檀那寺的伽蓝修缮、僧人生活费、佛事法事和家族墓地的开销。江户时代,佛教由此成了事实上的垄断宗教,也埋下了后来「葬礼佛教」的根子。

这里有一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主持制定《武家诸法度》《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人里,有一个叫以心崇传的僧人——人称「黑衣宰相」。他本是临济宗南禅寺的主持,1608 年受家康延揽,成了幕府最高级别的幕僚。

管武士的法律,出自一个和尚之手。这本身就是江户的一个绝佳注脚:在江户,宗教不只是精神修养,更是社会控制的一部分。

六、和平,是流血被收编的结果

回过头看,江户的太平,是怎么来的?

德川家康和幕府的法律制度,提供了和平的框架;幕藩体制和参勤交代,稳定了大名的秩序;士农工商的身份制度,维持了社会的等级;锁国和寺请制度,组织起了思想和宗教的边界。

一句话:江户的和平,不是不流血,而是流血被制度化收编了。

战国的杀伐,被收进了「武家诸法度」的条文里;武士的刀,被收进了「斩舍御免」的身份特权里;人心的不安,被收进了「寺请证文」的登记册里。

武士在战国靠杀伐维生,到了江户,却要在这套制度里,学会另一种活法——不再以杀人为业,而是读书、习礼、做官、讲道德。

这套新活法,正是下一篇要讲的事:武士怎样在放下刀以后,被养成「文化人」。

参考资料

  • 202302 日本史讲义 孙攀河.pdf(第十一章「江户幕府的成立」「幕藩体制」「幕府与藩机构」「士农工商」「锁国政策」)
  • 第三章 日本的武家文化.docx(第六节「江户幕府」)
  • 孙攀河《日本佛教(中)》(禁教、寺请制度部分)
  • 日本武家文化历史报告材料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