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日本武家文化」系列九篇中的第五篇。上一篇讲室町的盛世与美；这一篇进入战国——一个「有能力者可以推翻旧主」的时代。读完你会明白：战国真实的规则是实力与算计，而不是后世武士道神话里的绝对忠义。
一、本能寺之夜
（明智光秀=左；织田信长=右）
（本能寺之变图）
日本史上有著名的三大迷，本能寺之变中，为什么明智光秀会偷袭织田信长是其中之一。
1582 年，明智光秀——织田信长麾下最得力的重臣之一——突然调转枪口，在京都的本能寺偷袭了正准备去西边犒军，路过住宿在京都本能寺的主君织田信长。信长一开始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当听说对方军队打的是桔梗纹的明智光秀的军队，也只能在火光中自尽。
这个「下克上」的胜利，只维持了十来天。远在备中前线与毛利氏对峙的丰臣秀吉闻讯，飞快与毛利讲和，率军急行军回师，在山崎之战中击败光秀。光秀在逃亡途中丧命，留下一个「三日天下」的笑谈。
至于光秀为什么要以下克上、杀掉自己的主君，几百年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积怨已久，有人说是野心膨胀，还有人说是朝廷在背后指使。到今天，仍没有定论。
但这个没有定论的谜团，恰恰点出了那个时代的底色。光秀敢以下克上，是因为他活在一个「有能力者可以推翻旧主」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就叫战国。
二、下克上：那个时代的底层规则
应仁之乱以后，日本进入战国时代——大致从 1467 年到织田信长崛起前后的一百年。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特征，是「下克上（げこくじょう）」：有能力者推翻无能的旧主，有实力者重组领国。守护代、国人、土豪、地侍这些原本地位不高的实力集团，纷纷推翻旧主，建立领国，成长为「战国大名（せんごくだいみょう）」。东北有伊达，关东有上杉、后北条，中部有上杉、武田，东海有今川、朝仓、织田、斋藤，中国地方有毛利，四国有长宗我部，九州北部有龙造寺、大友，南部有岛津。
「下克上」三个字，最刺眼的地方在于：它把血统和传统权威，摆到了实际统治能力的面前去检验。谁有本事，谁就上位。
这与后来把武士道说成「绝对忠义、无私奉公、固定伦理」的神话，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真实的战国武士，常常在主家、家产、生存、战功和利益之间反复计算，远不是近代书写里的纯粹道德主体。
战国也不是没有名分。恰恰相反，每个大名发动战争时，都有自己的一套大义名分。只是这些名分，往往只是扩张的借口。所以这一时代的精神，被概括成一句「战国无义战」。
「无义战」说的不是「没有名分」，而是「名分大多是幌子」。战争真正的胜负，取决于大名能否有效动员土地、兵力、城郭、交通、矿山、商业、宗教势力和家臣团。连绵不断的战争，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看作各国基础建设的一种非常规形式。
这个时代也催生了新的城市形态：「城下町（じょうかまち，围绕武家城池的城市）」「港町（港口城市）」「门前町（围绕寺院发展起来的城镇）」兴起，堺、博多、京都等自由都市活跃。
三、织田信长：把旧秩序掀翻的人
（织田信长是日本电影电视剧常出现的角色，饰演过的演员有很多，我喜欢这两位的扮相，最接近我心目中的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的文书，印章：天下布武）
在这套实力规则里，第一个真正有望终结乱世的人，是织田信长。
信长 1534 年出生，父亲织田信秀只是尾张的一个小大名。1560 年，东海道的大名今川义元率大军进攻尾张，信长在「桶狭间之战」中以奇袭一举取胜，打开了崛起之路。1568 年，他奉足利义昭入京，借着旧幕府的名义介入京都政治。
此后，他一路推进：1570 年「姊川之战」击败浅井长政、朝仓义景的联军；同年「石山战争」开始，本愿寺第十一代门主显如号召诸国门徒与信长作战；1571 年，他火烧比叡山延历寺，向旧宗教势力亮出獠牙；1573 年，他放逐足利义昭，室町幕府灭亡；1575 年「长筱合战」，他用大量铁炮击败武田胜赖；1576 年筑安土城；1580 年石山战争结束，本愿寺屈服；1582 年灭武田氏——然后，就死在了本能寺。
信长为什么能抬头？大致有三条：第一，根据地浓尾平原，有经济和地理的优势；第二，他本人有指挥才能和革新性格；第三，他控制了堺等重要经济城市，握住了全国一流的财源。
他的政策，也确实不像一个旧式武将。土地政策上，他自 1568 年近江检地以来，持续要求呈报土地台账，推行「差出检地」；经济政策上，在安土城下町等地实行「乐市令（らくいちれい，减免商税、开放市场的法令）」，推动商业发展，还直辖京都、堺、大津、生野银山等重要城市和矿山；交通政策上，撤废关所、整备道路；宗教政策上，一边火烧延历寺、镇压一向一揆，一边又保护基督教，用来牵制佛教势力。
这里得提一句「一向一揆（いっこういっき）」。战国时代，净土真宗本愿寺派、日莲宗等宗教团体，为对抗战国大名的地方统治，发起过「一向一揆」「法华一揆」等民间起义。信长的石山战争、长筱之后对一向一揆的镇压，都是在跟这股势力硬碰硬。
信长的风格，既有开放、决断和制度创新，也有残酷、急躁和对旧权威的毁灭性打击。他既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也终究没能活到自己完成统一的那一天。
四、丰臣秀吉：从草根到天下人
（丰臣秀吉画像）
接过信长未竟事业的，是丰臣秀吉。
秀吉出身尾张的农家或地侍，作为信长的武将一步步出头。1582 年本能寺之变后，他迅速与对阵中的毛利氏和睦，回师讨伐明智光秀，在山崎之战中击败光秀，成为信长事业最有力的继承者。1583 年「贱岳之战」，他击败柴田胜家，并迫使信长的三子织田信孝自尽，同时开始筑大阪城。1584 年「小牧、长久手之战」，他与织田信雄、德川家康交战，虽未在军事上彻底取胜，却靠和睦联姻和朝廷权威，改变了东国的格局。
1585 年，他平定根来、杂贺一揆，出任关白，并发布「惣无事令（そうぶじれい，禁止大名私斗、领地纷争由秀吉裁断的法令）」，要求争战的大名停战，领国的裁定权归于秀吉。同年平定四国，1586 年任太政大臣、获丰臣姓，1587 年平定九州、岛津氏服从，1588 年发布「刀狩令」，1590 年攻破小田原、灭后北条氏，随后平定奥羽，伊达政宗等东北大名服属。到 1591 年前后，日本统一完成。
丰臣政权的性格，是一个用朝廷权威包装起来的武家统一政权。1585 年任关白、1586 年任太政大臣、获丰臣姓，都是借朝廷的传统权威，命令诸大名服从。1588 年，他在京都聚乐第迎接后阳成天皇，迫使诸大名当众表示服从。
政治机构上，设「五奉行」分担司法、行政、财政等事务，「五大老」在秀吉晚年处理重要政务。经济上，丰臣政权拥有约二百万石的藏入地，铸造天正大判，直辖京都、大阪、伏见、堺、长崎等城市，以及佐渡金山、生野银山等矿山，并统制和利用豪商。
五、刀狩与检地：把社会重新分类
丰臣政权真正改变日本的，是「太阁检地」和「刀狩」。
检地自 1580 年播磨检地开始，后来发展为「太阁检地（たいこうけんち）」。它统一土地面积和谷物的计量标准，按村调查田畑的面积、等级和石高，确定年贡负担。农民在法理上被承认对田畑有占有权，但必须承担年贡等义务。这样一来，中世复杂的庄园支配关系，被一套统一的石高制取代。
「刀狩（かたながり）」则没收农民的武器，明确农民的身份，推动「兵农分离（へいのうぶんり）」和农商分离。它结束了中世以来农民、地侍、武士身份交错的状态，制造出近世身份制度的基础。武士从地方共同体中的武装土地经营者，进一步转为城下町中的专门支配阶层。
这两件事，用一句现代的话说，就是「把社会重新分了类」：谁是武士、谁是农民、谁是商人，边界第一次被划得清清楚楚。战国那个「有能力就能往上爬」的流动世界，正在被一套固定的身份秩序取代。
六、能力本位的极限：侵朝战争
（日军登陆釜山图）
（京都方广寺旁耳鼻塚）
可是，丰臣政权的统一事业，也伴随着对外的膨胀。
秀吉最初允许基督教传播，但在九州征讨中，因警惕基督教大名和西欧势力，逐渐转向禁教；同时，他仍重视南蛮贸易，取缔海盗，鼓励通商。16 世纪后半，他先后向果阿的葡萄牙政厅、马尼拉的西班牙政厅、台湾等地发信，要求对方服属入贡，心里还藏着征服中国的野心。
1587 年，他要求朝鲜入贡、并为明朝出兵作向导，遭到拒绝。1592 年，他派约十五万大军侵略朝鲜，即「文禄之役」；日军初期占领汉城和平壤，但在明军援助和李舜臣率领的朝鲜水军、义军之下，逐渐陷入不利。1597 年，秀吉再派十四万余军发动「庆长之役」，一开始就陷入苦战。1598 年，秀吉病死，日军撤退。
前后七年的日本侵朝战争，在朝鲜被称为「壬辰、丁酉倭乱」，给朝鲜和中国人民造成了巨大灾难。京都方广寺旁的「耳塚」「鼻塚」，就是这段暴力记忆的一部分。
丰臣的失败，也正好说明了战国能力本位的极限。
秀吉完成了统一，却把统一政权的军事能力投向海外侵略；他用检地、刀狩和惣无事令结束了国内战争，却以好大喜功的对外战争，重新制造了危机；他建立了五大老、五奉行的体制，却在战争中病死，留下淀君、幼子秀赖和一堆内部的权力裂缝。
丰臣死后，德川家康作为五大老之首迅速崛起，最终通过关原之战和大阪之阵，消灭了丰臣的残余。
七、真正塑造近世的，不是忠义
战国时代与织丰政权的历史，最能打破「武士道神话」。
真正塑造近世日本的，从来不是纯粹的忠义，而是实力竞争、制度创新、身份重组、军事暴力，以及统一政权对内对外战争的组织能力。
回过头看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以下克上杀死主君，丰臣秀吉又以「为主君复仇」之名，追讨光秀、夺取天下。主君可以背叛，忠义可以是旗号，复仇可以是上升的阶梯——在这个时代里，名分和实力，永远是两本账。
后世武士道神话里那个「绝对忠义」的武士形象，在战国的真实底色面前，显得格外单薄。而这套神话要真正被搭起来，还要等下一个时代——江户，一个武士放下刀、开始讲礼法的时代。
参考资料
202302 日本史讲义 孙攀河.pdf（第九章「战国大名的登场」、第十章「织田信长的统一事业」「丰臣秀吉的天下统一和朝鲜侵略」「检地和刀狩」）第三章 日本的武家文化.docx（第四节「战国大名」、第五节「织丰政权」）- 孙攀河《日本佛教（中）》（一向一揆、法华一揆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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