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本文是「日本武家文化」系列九篇中的第四篇。上一篇讲镰仓用制度把武士组织起来；这一篇讲室町——武士第一次把政权搬进京都，也第一次学会了美。读完你会明白：金阁寺、银阁寺、枯山水、茶道这些日本美学的源头，背后是一个武家政权与禅宗、与明朝贸易交织的故事。
一、《聪明的一休》里那个将军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足利义满，是在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一个胖乎乎、有点蠢、总被小和尚一休耍得团团转的将军。
顺带说一句，那个聪明的小和尚一休，历史上也真有其人——一休宗纯，相传是皇子出身，年少成名，后来成了禅宗大德寺的高僧。这是另一段故事，先按下不表。
回到将军。历史上的足利义满，跟动画里的蠢胖子，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足利尊氏的孙子，贵为将军，小时候身边却围满了他爷爷时代留下的各路野心家。他打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着，成人之后运用权谋，拉一个打一个，一点一点树起自己的权威。为了和大明王朝的明日贸易的利润，他不惜在国内荡平倭寇；终于中兴室町幕府，没有重蹈镰仓幕府「三代而亡」的覆辙。他甚至还一度想取代天皇，自己当日本的皇帝——说他是历史上最接近取代天皇的人，并不为过。
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将军，偏偏留下了一个最不「武家」的遗产：美。
二、从镰仓的废墟到南北两朝
（后醍醐天皇画像）
在义满出场之前，日本先乱了几十年。
镰仓后期，皇位继承分成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两派。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信奉朱子学的大义名分论，1321 年开始亲政，一心想恢复天皇亲政的旧局。1333 年，足利尊氏攻陷京都的六波罗探题，新田义贞攻破镰仓，北条一族在东胜寺自杀，镰仓幕府灭亡。
后醍醐天皇回到京都，开始「建武新政」，事事以平安时代的「延喜、天历之治」为理想。可新政很快失败：所领的确认要一道道天皇纶旨，程序繁琐；论功行赏偏向公家和寺社，让武士寒心；营造宫殿的重税，又惹恼了地头和农民。一句话，这套复古的理想，满足不了已经成长起来的武士阶层。
足利尊氏与后醍醐决裂。1336 年，尊氏制定《建武式目》，室町幕政实质开始；1338 年，他受北朝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室町幕府正式成立。后醍醐天皇则奉着神器迁往吉野，另立南朝。日本从此进入南北朝对峙。
这里得交代一句地名。上一个武家政权镰仓幕府，在镰仓——就是今天东京附近那个旅游城市镰仓市。但「室町」不是一座城，而是京都市内的一个地名，大致在今天京都中心区偏北、天皇御所的北边、相国寺西边那一片，也就是同志社大学一带。
武士政权第一次，把家安在了天皇的眼皮子底下。
三、足利义满：把武士的权威做满
（足利义满画像）
（花之御所图）
室町幕府真正站稳，是在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手里。
1392 年，在义满的促成下，南朝的后龟山天皇回到京都，把神器传给北朝的后小松天皇，南北朝合一。
义满在京都室町营造「花之御所（はなのごしょ）」，把将军的权威做满。幕府中央设「三管领（さんかんれい）」，由细川、斯波、畠山三家担任将军的辅佐、总括政务；有力守护在京出仕，领国交给守护代治理；军事上，还有一支「奉公众（ほうこうしゅう）」作为将军的直辖军。财政上，幕府靠着御料所、临时税、对金融业者的课税、关钱津料，以及明日贸易利润里的抽分钱。
义满的统治能力，正建立在这一整套京都政治、守护统制、财政整合和对外贸易之上。
四、向明朝称臣的将军
义满做的一件大事，是重回中国的朝贡体系。
元末明初以后，东亚秩序重组，倭寇活动严重骚扰朝鲜半岛和中国沿岸。室町幕府为了拿到贸易利益和外交合法性，主动接近明朝。1401 年，义满派僧人祖阿等人入明，在国书里自署「日本国王臣源」，承认自己处在明朝册封体系里的臣属位置。
1404 年，明日「勘合贸易（かんごうぼうえき，凭勘合符核验的朝贡贸易）」开始，一直持续到 1551 年。日本向明朝出口铜、硫黄、刀剑、枪、扇子、屏风，从中国进口明钱、生丝、丝绸、陶瓷、书籍、书画。
对义满来说，朝贡不是单纯的屈从。它是一笔政治经济账：用臣属的姿态，换回合法的贸易、明朝的承认和巨大的利润。明日贸易强化了幕府的财政，也增强了将军的统治能力。
五、金阁与银阁：武家文化的两副面孔
室町时代的文化高峰，正与这种中日交流和禅宗网络密切相关。
北山文化，形成于 14 世纪后半的义满时代，代表是金阁寺。它是寝殿造与禅宗样式的折中：既有贵族化的华丽，又有大陆文化和禅宗审美的影子。临济宗在此时大盛，「五山十刹」制度完成——京都五山、镰仓五山，再加上居于五山之上的南禅寺，构成一张禅宗文化与幕府政治的网络。五山僧侣不只是出家人，还常常兼任幕府的政治、外交顾问，绝海中津、义堂周信等人，都深度参与了汉诗文、外交文书和文化传播。水墨画、五山文学、能乐，都在这个环境里长起来。
到了东山文化，武家的审美又换了一副面孔。它以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时代为代表。义政本人在政治上无力阻止幕府衰落，却在审美上留下深远影响：银阁寺、书院造（しょいんづくり）、枯山水（かれさんすい）、水墨画、大和绘、能面、莳绘、茶道、花道、连歌。
它不像北山文化那样金碧辉煌地炫耀权力，而更强调禅宗的简素、幽玄、侘寂（わびさび）。书院造成了后来和风住宅的源头；枯山水把自然压缩成石、砂和一片空白；村田珠光把禅的精神引进「侘茶」，再经武野绍鸥、千利休集大成，成了今天的日本茶道；池坊流把插花艺术化，开了日本花道。
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对照：北山文化是「权力穿上美的衣服」，东山文化则是「权力退场之后，美自己留了下来」。
六、盛世之后
（应仁之乱图）
不过，室町的盛世，没有持续太久。
1438 年的永享之乱、1441 年的嘉吉之乱之后，山名、细川等有力守护的势力不断增强。1467 到 1477 年的「应仁之乱」，因为幕府失政、将军家的继嗣争夺、斯波家和畠山家的继承争端，各守护分成东西两军，在京都打了整整十年。古都被毁，幕府权威扫地，文化人纷纷流向地方。
但这一乱，也意外地把文化和经济推向了地方。地方出现了「惣（そう，自立自治的村落共同体）」；农业有了二毛作（一年两熟）、品种改良和水车；手工业里的「座」（行会）和定期集市多了起来；明钱大量流通——当时日本自己还不会铸币——汇兑、金融和交通也随之发展。
室町时代的武家社会，已经不只是一部将军与守护的政治史，也是一部庶民社会、村落自治、商业和货币经济的成长史。
七、他做了两件「好事」，为什么成了反派
最后，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足利义满做了两件在时人看来对日本大有好处的「好事」，为什么到了近代，反而被写成了反派？
第一件，是合并南北朝。当年他承诺南北朝两边轮流当天皇，可事成之后，南朝被搁置，基本由北朝出任。近代以后，日本建立了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叙事，又判定南朝为正统、北朝为伪统。扶植北朝的足利义满，形象自然就好不了了。
第二件，是向明朝称臣。为了恢复中断了几百年的朝贡贸易，他甘愿向中国皇帝低头。这在近代日本人看来，妥妥是「日奸」「卖国贼」。
客观地说，无论统治手腕、制度建设，还是经济成就、文化交流，义满都该得到更高的历史评价。只不过，日本人能不能迈过这两道心理上的坎，就难说了。
这一篇讲了义满，也讲了金阁与银阁。但别忘了主线：武家政权不仅能打天下、定制度，也能创造高度审美化的文化。武士在镰仓学会了规矩，在京都学会了美。
而美的另一面，是那个正在逼近的下一个时代——下克上的战国。那留到下一篇。
参考资料
202302 日本史讲义 孙攀河.pdf（第九章「室町幕府的成立」「幕府的衰退与庶民的台头」「室町文化」）第三章 日本的武家文化.docx（第三节「室町幕府」）- 孙攀河《日本佛教（中）》（五山制度、五山文学部分）
- 日本武家文化历史报告材料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