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04|明治篇 4:国粹主义与和服之美的回归

12–18 分钟

作者:孙攀河

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第 4 篇,也是全系列第 4 篇。明治篇共 6 篇,依时间与问题脉络讨论日本服装从国家制度走向时尚诞生前夜的过程。

阅读导语

当全盘西化受到反思,和服为何会重新被理解为一种具有文化意义的现代选择?

五、国粹主义的回摆:重新发现和服之美

1887 年前后,洋装热明显退潮了。

退潮的信号不止一个。鹿鸣馆的外交功能衰退,井上馨的条约改正努力失败,以极端西化争取国际承认的策略遭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在服装上,社会风气也出现了转向:曾经热衷洋装的都市男性重新穿回和服,女性服装中”复古之风”的评价开始出现。那些几年前还被看作”文明开化先锋”的西装革履,现在被一些人视为失去自我的模仿。

这不是简单的风向转变。它的背后是一股正在成形的思想潮流——国粹主义。

国粹主义的诞生,与明治日本对”文明开化”的反思直接相关。明治前二十年,日本几乎是跑步式地吸收西方制度、技术、知识和风俗。铁路、电报、邮政、警察、军队、议会、宪法、民法典——整套近代国家机器的移植速度之快,在世界史上也不多见。但这个过程中,一个问题越来越难以回避:如果”文明”等于”西方”,那么日本的位置在哪里?如果近代化的代价是放弃日本固有的一切,这种近代化还值得吗?

最先系统性地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德富苏峰。

(德富苏峰家庭照)

德富苏峰(1863-1957)是活跃于明治、大正、昭和前期的著名新闻人和评论家。1887 年,年仅二十四岁的他创办了杂志《国民之友》。这份杂志迅速成为明治中期最具影响力的言论阵地之一。德富的核心主张被称为”平民主义”(へいみんしゅぎ):他拥护西洋的民权思想,主张在日本建立立宪政治、扩大民众参政、打破藩阀政治。但他同时也反对盲目的全盘西化。在他看来,导入西方的制度与思想,并不等于放弃日本的自我——一个真正近代化的日本,应该能够在吸收西方文明的同时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德富苏峰的平民主义与服装的关联是间接的。他自己的家庭照片本身就是明治服装史的一个经典案例:照片中的德富苏峰穿着翻领毛呢大衣,是典型的都市知识分子洋装;他的妻子则仍然穿着和服,梳着传统高发髻。同一屋檐下的两种身体,恰好是明治时代”男性洋装化、女性和装化”的微观标本。德富本人的穿着选择反映了他对公共职业空间中洋装的接受,但他并不鼓吹所有人都应该换上洋装——这与鹿鸣馆时代那种”穿上洋服才算文明人”的论调已经有了距离。

比德富苏峰更直接地挑战全盘西化的,是志贺重昂和三宅雪岭。

(志贺重昂)

(三宅雪岭)

1888 年,志贺重昂(1863-1927)与三宅雪岭(1860-1945)共同创办了杂志《日本人》,同时设立了思想团体政教社。《日本人》的发刊词由志贺重昂执笔,其中明确提出了”国粹主义”(こくすいしゅぎ)的旗号。所谓”国粹”,指的是日本文化中固有的、值得保存和发扬的精神与美质。志贺和三宅的主张并非复古——他们不认为日本应该退回到锁国时代——而是提出一个在当时极具冲击力的命题:近代化可以有多条路径,非西方国家不必复制西方的全部模式。日本可以自主选择哪些西方元素值得吸收,哪些日本传统值得保留,在这个基础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近代化道路。

“国粹”是一个有弹性、也因此有力量的概念。它可以指日本的文学、艺术、宗教、风俗,也可以指日本的审美意识、道德观念和社会组织方式。在服装上,国粹主义没有发布明确的”穿衣指南”,但它的整体氛围改变了人们对和服的评价。在文明开化全盛期,和服往往被看作”落后的旧事物”;在国粹主义兴起后,和服开始被重新评价为”日本美的载体”。同样一件缩缅和服,在 1883 年可能被视为文明开化不彻底的证据,在 1888 年则可能被视为值得骄傲的日本固有文化。

当时有评论称,”妇人的服装有复古之风”。这个简短的句子包含了很多信息。”复古”说明变化的方向是往回看——不是继续向西走,而是在日本自己的过去中寻找美的依据。”妇人”则说明女性是这次回摆的主要承载者——男性在公共职业中仍然需要洋装,女性的和服因此承担了更多的文化象征功能。”有……之风”这个措辞显示出一种正在扩散的社会气氛,而不是某个政策的强制推行。

国粹主义不是孤立的思潮。1880 年代后半,日本社会整体出现了一股”重新发现日本”的倾向。1884 年,冈仓天心等人开始系统性地调查和记录日本的美术遗产;1889 年,东京美术学校(后来的东京艺术大学)成立,以复兴日本传统美术为宗旨;1890 年,教育敕语发布,将忠孝伦理确立为国民道德的核心。这些事件发生在不同的领域,却共享同一个方向:在全盘西化的浪潮之后,重新确立”什么是日本的”。

服装上的和服复兴,就在这个大潮之中。它不是某个人或某个组织的命令,而是一种社会气氛的转变带来的集体行为。当舆论场中”学习西方”不再是不容置疑的正确,穿和服就不再意味着”落后”,反而可能意味着”有文化自觉”。1886 年开业的伊势丹和白木屋洋服铺,最初以洋式服装为卖点,到这一时期也开始在商品构成中增加高级和服的比重。

不过,国粹主义的回摆并没有彻底改变明治前期已经形成的服装格局。公领域的洋装——军服、官员礼服、警察制服、铁路制服、学生装——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国粹主义瞄准的不是制度空间中的功能性洋装,而是上层社会中对西式时尚的过度追捧。它在”什么是体面的日本服装”这个问题上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文明开化的答案,但这个答案适用的空间主要是女性的日常和家庭的礼仪。

这种选择性的回摆,恰好揭示了国粹主义的内在张力。志贺重昂和三宅雪岭认为日本可以自主选择近代化路径,但他们并未具体说明,在军制、法制、学制和经济制度已经全面西化之后,服装上的”国粹”究竟应该以什么形式保存。结果是,男性在公共空间穿洋装,女性在家庭和礼仪中穿和服——这种性别化的分工没有被国粹主义打破,反而被它强化了。女性身体继续承担”日本美”的象征功能,男性身体则进入现代化和国际化的功能轨道。

回到”时尚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国粹主义和服复兴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反向的启示:时尚既不是全盘西化,也不是固守传统。它是一种能够在传统与创新、本土与外来、个人与群体之间持续摆动的能力。国粹主义在 1880 年代末提供的,其实是这种摆动的第一次有意识的尝试——它不是偶然的风向变化,而是一种经过思想论证的方向调整。它为后来的日本时尚铺设了一个根本性的心理前提:穿和服不等于落后,穿洋服不等于背叛。两种服装体系可以并存,一个人可以在不同场合、不同人生阶段中自由选择——这种”自由选择”的意识,虽然尚未成为现实,但它的思想基础已经由国粹主义打下了。

明治篇目录

  • 01|明治篇 1:国家如何穿上洋装
  • 02|明治篇 2:制服网络、鹿鸣馆与和洋折衷
  • 03|明治篇 3:学校如何塑造近代身体
  • 04|明治篇 4:国粹主义与和服之美的回归(本篇)
  • 05|明治篇 5:战争景气如何带来服装的“选择”
  • 06|明治篇 6:时尚诞生前夜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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