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第 3 篇，也是全系列第 3 篇。明治篇共 6 篇，依时间与问题脉络讨论日本服装从国家制度走向时尚诞生前夜的过程。
阅读导语
男学生制服与女学生袴如何将新的身体经验带入学校，也为后来关于服装的选择留下空间？
四、学校的身体：文明开化进入下一代
(明治时代的学生合影，除学生装外还有和服)
(明治 37 年日本地方学校学生合影，除右 3 一人外其余都是和服，但有人手持礼帽)
(明治时代大学教授与学生合影)
(1954 年版《伊豆舞女》电影剧照。男主身穿学生装，外搭学生装特有的披风式外套（とんび）)
如果说鹿鸣馆的燕尾服和裙撑代表的是文明开化最华丽也最短暂的一面，那么学校制服代表的就是文明开化最持久、最深远的遗产。制服网络的警察、邮差和铁路职员把洋装带上了街头，但他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学穿洋装，总有旧习惯拖在后面。学校制服不一样：它从一开始就穿在正在长大的孩子身上。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洋装不是”换”上去的，而是他们被教育成”本来就应该这样穿”。
明治政府的学制改革从 1872 年开始。此前，教育主要依赖各地的寺子屋（面向平民的私塾）和藩校（面向武士子弟的官学），没有统一的全国学校体系。学制改革把教育纳入国家管理，建立了小学、中学、师范学校和大学的层级结构。学校因此成为国家与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制度中介：儿童走出家庭，进入教室，在那里学会读写、算术、地理、历史，也学会时间观念，以及如何以一个”国民”的身份站立、举手、应答和排队。
在这套新制度中，服装是身体规训的起点。
男学生是最早被纳入制服体系的群体。1882 年前后，男子中等学校和师范学校开始采用立领学生装。这种服装的源头是军服——立领、单排或双排纽扣、合身的剪裁和深色面料，都直接来自军服的设计语言。区别在于，学生装去掉了肩章和过多的金属配件，保留了立领的挺拔感和纽扣的整齐感。它让男孩穿上后自动挺直了脊背，也让社会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学生”。
立领学生装的功能是多层的。对学校来说，它创造了平等——不论学生的家庭贫富，在教室里看起来都是统一的。对家庭来说，它减轻了压力——不用担心孩子的穿着被同学比较。对学生本人来说，它提供了身份——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你不再是家里的孩子，而是”正在受教育的人”，是未来的国民、未来的官员、未来的职业男性。国家不在你的面前，但穿在你身上的衣服每天都在提醒你，你走在一条通向国家的路上。
与男生相比，女学生的服装变化更复杂，也更有意味。
(明治时期女性学生装：和服搭配袴装)
(明治时代开始的女学生装的代表：袴装)
(袴装可以改良传统和服不便于行走、运动的缺点)
明治早期的女子教育，首先要突破的是”女性是否应该走出家庭”这个根本性的社会疑虑。女学生需要一套服装，既能满足学校生活的行动需求——上下楼梯、在操场行走、坐在课桌前写字——又不至于引发保守舆论对”女性洋装化”的恐慌。袴装恰好提供了这个中间方案。
袴（はかま）原本是男性武士的正装下装，宽大的裤管和束腰设计让它可以罩在和服外面，取代传统和服下摆的束缚。1885 年，华族女子学校率先将”红褐色袴装”导入为校服。这一选择是经过计算的：红褐色（えびちゃいろ）是传统日本色彩中比较沉稳的色调，袴的形制虽然取自男装传统，但穿在女学生身上以后，逐渐被社会接受为一种”认真、朴素、适合学习”的女性形象。
女学生袴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件校服。它让女性身体在学校空间中获得了此前没有的行动自由。和服的下摆限制了步幅——穿和服的女性走路时只能小步挪动，上楼梯要提裙，跑步几乎不可能。袴装则不同：宽大的裤管让女性可以大步行走，可以跨上台阶，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跑起来。它没有改变上身的和服形式，却从根本上改变了女性下半身的活动能力。
袴装还改变了发型。穿袴的女学生通常将头发束起而不是披散，这种束发（束髪）在 1885 年妇人束发会成立后逐渐流行。束发让女性的颈部和面部线条更加清晰，也让帽子有了可以固定的位置。它比传统的高发髻更轻便，也更适合学校生活。
从照片上看，明治后期的女学生形象——袴、束发、有时配皮鞋或短靴——与同时期仍然穿着普通和服、梳传统发髻的家庭女性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这种对比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息：受过教育的女性与家庭中的女性，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女学生袴在 1899 年前后成为全国女子学校的普遍标准。这个时间点很重要：甲午战争刚刚结束，日本正处于胜利后的自信高涨期，女子教育也在这一时期加速扩张。袴装能够普及，说明社会对”女性进入学校”这件事的接受度已经明显提高。
不过，女学生袴始终不是洋装。它的上装仍然是和服，袴本身也是传统日本服饰的改制。它是在和服系统内部完成的功能性改良，而不是向西式女装靠拢。这个事实说明，明治时期的女性服装改革，走的是一条与男性完全不同的路径。男性的洋装化是从外到内——先穿制服，再穿私服，最后改变整个衣橱。女性的变化则是从内到外——先在和服内部改善功能（袴），再增加外部搭配（大衣），最终在大正和昭和时期才逐步涉及洋装本体。
两性差异背后，是公共空间的开放程度不同。男性从明治初年起就大量进入军队、官厅、学校、公司和各种职业场所，公共空间的扩张自然驱动了服装的变化。女性则长期被”良妻贤母”的期待所约束，她们的主要活动空间是家庭和社区。女学生袴之所以能够突破阻力，恰恰是因为”学校”被视为家庭和婚姻之前的过渡空间——女生在校期间穿袴是可以接受的，毕业后回到家庭生活中，就应该换回普通和服。换言之，袴不是永久性的女性身份改造，而是一种有时间限制的特殊状态服。
这种”有时间限制”的性质，让它既安全又有效。它不会威胁到家庭内部的性别秩序，却切实地让一代代女性体验了更自由的身体。这些穿过袴的女学生，后来可能成为女教师、女记者、女店员，也可能回到家庭成为主妇。但她们的身体记忆已经改变——她们知道大步走路是什么感觉，知道束发比高髻轻便多少，知道穿着袴可以跑着追上电车。这些身体经验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下一代女性身上找到出口。
回到”时尚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学校制服显然不是时尚——它是由制度规定、由学校强制、由集体统一穿着的，不存在个人的”选择”。但学校制服为后来的时尚做了两件重要的事。第一，它让一代代年轻人从小习惯了”衣服可以定义身份”——穿上这种衣服，你就是这种人。这个认知，是后来时尚消费的心理基础。第二，它让洋装和改良和服进入了日本人的童年和青春期记忆，使它们不再是”外来的、陌生的”东西，而是”我们年轻时穿过的”东西。一件衣服如果能唤起青春记忆，它离时尚就不远了。
明治篇目录
- 01｜明治篇 1：国家如何穿上洋装
- 02｜明治篇 2：制服网络、鹿鸣馆与和洋折衷
- 03｜明治篇 3：学校如何塑造近代身体（本篇）
- 04｜明治篇 4：国粹主义与和服之美的回归
- 05｜明治篇 5：战争景气如何带来服装的“选择”
- 06｜明治篇 6：时尚诞生前夜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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