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01|明治篇 1:国家如何穿上洋装

15–23 分钟

作者:孙攀河

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第 1 篇,也是全系列第 1 篇。明治篇共 6 篇,依时间与问题脉络讨论日本服装从国家制度走向时尚诞生前夜的过程。

(明治日本照片,AI 修复)

(江户时代浮世绘和明治日本女性)

阅读导语

从天皇换装到军服与官员礼服,明治政府如何把洋装变成近代国家最直观的政治语言?

引言:当服装还没有变成时尚

很多人谈日本近现代服装史,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大致是这样的:明治维新一声炮响,日本人脱掉和服,换上西装,从此步入文明世界。

这个画面并非全错,但它太顺了,顺到不像历史。

真正的明治日本,并不是某一天早上全国人民打开衣柜,忽然决定把和服收起来。更多时候,最先换装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国家——天皇的照片、军队的队列、官厅的走廊、警察的岗位、铁路的站台、学校的操场和外交的舞会。洋装首先进入日本,不是作为一件你可以选择穿或不穿的衣服,而是作为一种你必须服从的制度。

这就让明治时代的服装史变得非常有意思。

通常我们说”时尚”,指的是这样一类现象:消费者自发模仿、媒体推波助澜、市场迅速响应、风格周期性更替。一个人今天穿什么,可能是因为杂志上说这样好看,也可能是因为街头某个人的穿搭打动了他,还可能只是因为他逛商店时看到了一件喜欢的衣服。无论如何,”选择”是时尚的核心——你选择成为某种样子,而你的选择又会激励别人做出新的选择。

但明治时代的服装变迁,一开始跟”选择”几乎毫无关系。

明治政府成立后,推行了三大基本国策:文明开化、殖产兴业、富国强兵。文明开化决定”应该穿成什么样”——向西方看齐,以西洋文明的标准改造日本人的身体外观。殖产兴业决定”能不能造出来”——从毛料、皮鞋、缝纫机到纺织工厂,洋装需要的整个产业链都必须从零开始建设。富国强兵决定”谁必须穿”——军人、官员、警察、邮差、铁路职员、学生,这些被国家制度和公共职业覆盖的人群,最先被要求换上洋式制服。

三大政策合力,把服装从”个人或家庭的事”变成了”国家的事”。一个人穿什么,不再只取决于他的出身、职业、地域和家计,而越来越多地取决于他站在国家的哪个位置上。

这种变化方式,跟我们通常理解的”时尚”几乎背道而驰。时尚是自下而上的——普通人模仿明星,街头影响 T 台,亚文化反过来塑造主流。但明治前期的服装变革是自上而下的——国家先规定谁穿什么,然后制度把规定变成现实,最后日常才慢慢跟上。这不是时尚,但它为时尚铺设了全部的基础设施:它让日本人第一次大规模地经验到”衣服可以改变你是谁”。

到明治后期,情况开始变得更复杂。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胜利,带来了经济景气与民族自信。战争景气使服装变得更加鲜艳、花哨,都市成年男性的”绅士风格”不再只是官僚的专属,而向更广的职业阶层扩散。女性服装中,铭仙和服和吾妻大衣提供了新的选择。女性杂志的创刊,则第一次建立了流行信息的传播渠道——虽然离真正的时尚还很远,但”选择”的萌芽已经出现了。

这就是明治四十五年间(1868-1912)服装变迁的基本节奏:前二十多年是国家命令驱动的制度变革,中间经历了国粹主义的反向拉力,后十多年则开始出现经济景气推动下的消费性变化。整个过程不是从和服到洋服的替代,而是”公领域洋装化、私领域和装化”的分层格局逐渐成型。明治时代没有创造出我们今天所说的”时尚”,但它一砖一瓦地铺好了时尚诞生的全部地基。

本文将沿着这条主线展开:先看文明开化如何在国家最高层落地,再看制服网络如何将洋装带入街头,然后观察普通人的和洋折衷如何调适制度与生活,接着看学校如何将新式服装植入下一代的身体,之后分析国粹主义如何对全盘西化发起反击,最后讨论甲午战争后的经济景气如何在制度框架中注入了最初的选择空间。

一、文明开化的第一波:天皇、军服与国家的身体

(明治天皇的和服和洋服照)

1872 年前后,明治天皇以洋式军服形象出现在照片中。

这张照片在今天看来似乎平平无奇:一个穿军装、戴军帽、佩剑的君主,这是近代国家的标准配置。但在当时,它是在重新制作一种政治身体。天皇剪去了传统发髻,戴上了西式军帽,穿上了有肩章和纽扣的立领军服,脚下是皮靴而不是草履或木屐。他不再是旧式宫廷礼仪中的君主——那种被屏风、叠席、高冠和束带包裹的身体——而是一个可以被照相、被复制、被悬挂于官厅和学校的近代国家元首。

对许多民众来说,近代国家最先不是以”宪法””议会””条约改正”这些抽象词出现的。这些词写在纸上,印在布告里,但不会自动进入普通人的视觉经验。真正被看见的,是照片,是仪式,是穿着某种衣服的人。天皇换装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让”日本正在变成近代国家”这件事,变成了一件看得见的事。

明治政府推行文明开化,逻辑是清楚的。维新之后,日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一个刚从幕藩体制中脱出的国家,如何让欧美列强承认自己是”文明国家”?不平等条约的改正、关税自主权的收回、国际地位的上升——所有这些外交目标,都需要日本先拿出”已经文明化”的证据。法律可以写,军制可以建,税制可以改,但这些制度性的变化需要时间来证明效果。服装不同:一个人穿上洋装,立刻就能被看见。

这就是文明开化为什么最先落在服装上。它不是细枝末节,而是整个国家形象工程最外侧、最易被识别的那一层。

(明治时代日本军人礼服照片)

(传日俄战争时期日军军服照片)

(传甲午战争时期日军军服照片)

军服紧随天皇之后,成为服装变革的第二块多米诺骨牌。明治国家要建立征兵制和近代军队,就必须让士兵的身体从旧武士和农民的身体中彻底分离。洋式军服的帽子、上衣、纽扣、肩章、腰带、长裤和靴子,把一个人变成可训练、可排列、可检阅、可服从命令的军事单位。军服的价值不只在于”像西方”,更在于它能把身高、步伐、队列、等级和命令关系变成视觉秩序。一个穿上军服的青年,不再只是某个村落或家族的儿子,而是国家军队的一部分。

1870 年,明治政府制定了陆军军服;次年颁布断发令,取消了武士阶层的发型特权;1872 年制定官员礼服制度;1876 年颁布废刀令。这一连串动作,针对的都是旧时代最外显的身份标志:发型、佩刀、服装。德川时代的身份秩序——士农工商——在很大程度上是靠这些视觉符号来维持的。发型告诉你一个人是不是武士,佩刀告诉你他有没有动用武力的特权,服装的材质、颜色和纹样告诉你他的家格和地位。明治政府把这些符号一一拆除,然后换上新的:短发、无刀、洋式制服。这不是审美变化,而是身份秩序的重组。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项政策——断发、废刀、洋服——在时间上是交错推进的,并非一日完成。1871 年的断发令只是取消了武士发型的强制性,并未要求所有人都剪发。废刀令也在 1876 年才正式颁布。普通民众对这组变化的接受,远比制度条文慢得多。明治初年的街头,依然可以看到不少保留发髻的男子。但方向已经明确:旧身体必须为新国家让路。

官员礼服制度走的是另一条逻辑。它处理的是外交身体。明治政府急于修改不平等条约,也急于进入欧美列强认可的国际礼仪秩序。官员大礼服通常采用毛料,配刺绣、肩章、佩剑,形式上介于军服和西式宫廷礼服之间。它的目的不是让官员穿得舒服或好看,而是让日本官员在外交场合能够被欧洲礼仪体系识别。这里的洋装不是时髦选择,而是一种国际政治语言——新政府希望用服装、建筑、宴会、舞会、餐桌和姿态向西方说明:日本不是旧式东方藩国,而是能够按照近代国际规则交往的文明国家。

这批最早的洋装穿戴者,面临的困难远比我们今天想象的多。进口毛料昂贵,皮鞋需要从零开始制造(日本 1870 年才开始生产皮鞋),懂西式裁剪的裁缝几乎不存在,西式服装的穿法、清洗、储存和搭配也需要从头学习。早期官员的洋装常常不合身,皮鞋可能磨脚,领带也可能打错。但这些困难并不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国家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身体应该以什么样子出现。接下来的问题只是,这个决定能以多快的速度向下传播。

文明开化在服装上的第一波,就此完成了一个关键动作:它把”应该穿什么”从传统、身份和习惯的领域中抽出来,放进了国家政策的框架。一个人穿什么,不再只是他的私事或家事,而可以被解释为他是否忠于文明开化、是否愿意成为近代国民的标志。这个转换,后来被证明极其有力——它为整个明治时代的服装变革提供了基本的方向感和合法性。但它同时也埋下了矛盾的种子:当文明开化推得太远,当洋装从制度空间侵入日常生活,当”穿洋服”被等同于”文明人”,反作用力就不可避免了。

明治篇目录

  • 01|明治篇 1:国家如何穿上洋装(本篇)
  • 02|明治篇 2:制服网络、鹿鸣馆与和洋折衷
  • 03|明治篇 3:学校如何塑造近代身体
  • 04|明治篇 4:国粹主义与和服之美的回归
  • 05|明治篇 5:战争景气如何带来服装的“选择”
  • 06|明治篇 6:时尚诞生前夜

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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