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精心把茶做成「侘寂」,回头却死在刀下:日本茶道的另一面

23–35 分钟

作者:孙攀河

引言

(金阁寺)

(银阁寺)

京都有两座闻名天下的阁。

一座叫鹿苑寺,通称金阁寺——它的主体建筑上面两层里里外外贴的是真正的纯金金箔,正午太阳一照,整座楼阁金光四射,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房梁上。

另一座叫慈照寺,通称银阁寺——你走进去会发现,它连一片银都没有。建筑表面是木头,被火燎得焦黑焦黑的,灰扑扑地立在山顶上。

既然没有银,凭什么叫”银阁寺”?答案是:银阁前面有一个水池,每到月圆之夜,月光洒下来经水面折射之后,这座焦黑的木阁会泛出一层银亮的光。所以它才叫银阁寺。

造它的人,是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1436—1490)。义政早早就把将军之位让给了下一代,自己退下来,住进这座银阁寺里找乐子。有一天他闲得发慌,身边的同朋众侍者能阿弥(1397—1471)给他出了个主意:听说有个叫村田珠光(1422—1502)的和尚,茶做得极好,不如请他来给你讲讲?

义政当真把珠光请进了家门,当自己的茶道老师。日本茶道的开山,就从这间他退休后用来”避世”的小阁楼里开始了。

一座连银都没有、焦黑拙朴的”银阁”,偏偏出自一位退位将军之手。这恐怕是理解日本茶道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扇门:你以为是超脱,其实是权力者亲手造出来的朴素。

可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回到这碗茶从哪儿来。

茶是怎么从中国来的

(荣西和尚)

茶是中国先喝起来的。唐时陆羽写《茶经》,把喝茶从单纯的解渴、治病,往上提了一截,讲究起精神享受。后来遣唐使、遣隋使一批批来到中国,把茶——连带一点点茶树籽——都带回了日本。

最早的那点茶籽,种在京都旁边的近江,也就是今天滋贺县一带。可惜量太少,整个平安时代、镰仓早期,大多数日本人是喝不到茶的。茶在那几百年里,不过是寺院里、贵族间的一桩稀罕事。

真正把茶在日本铺开的人,是镰仓的荣西禅师(1141—1215)。

荣西到中国留学,学的是禅宗。回国时,他不光带回了经卷法器,还带回了茶叶、茶树籽、茶树苗。先在九州种,种活了;他又跑到镰仓,开出一大片茶园。如今日本茶叶的两大产地——静冈、九州——追根溯源,都是荣西那几株苗的后代。

荣西还写过一篇《吃茶养生记》,但让这本书出名的,其实是一件很”不禅”的事。

当时的将军崇尚佛教密宗,身体不舒服就请和尚来做法事祈祷。有一回,将军吃撑了,积食腹胀,难受得要命。密宗和尚连着做了好几天法事,一点用没有。荣西看了,找来纸笔写下《吃茶养生记》,又亲手熬了一大碗浓浓的茶汤,端到将军面前。将军咕咚喝下去,积食化了,病好了。

将军大受震动,从此开始支持荣西在镰仓发展禅宗。后来禅宗成了镰仓佛教里最主流的派别之一。你看,一盏茶换来了一个宗门。

可是这时的茶,仍旧只是”喝的”——治病、提神、打坐时提神醒脑。它还远不是后来那种规矩森严、能让人弯腰行礼五十次的”道”。它真正变质,是因为茶叶产量上来了。

到了室町时代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8—1408)时,茶叶多得连一般武士都喝得起。喝得起,就开始玩出花样来。当时的武士们兴起了”斗茶”(とうちゃ)、”赌茶”(かけちゃ):大家把各自的茶拿出来泡好,然后比——猜这杯是哪里的茶?是春茶还是秋茶?是明前茶还是明后茶?猜着猜着,就压钱赌博。

喝茶,从一种清净的修行,变成了一场庸俗的赌博。这跟今天有人拿什么”挂耳咖啡盲测”下注,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当年赌得更凶。

赌茶赌到后来,据说丰臣那边甚至逼得幕府下令禁止茶会赌博。茶,真的被玩坏了。

道的出生,靠的不是茶,是将军

(村田珠光画像)

(能阿弥纸本水墨莲图)

把茶从”赌钱”里捞出来、重新做成一件体面事的,正是村田珠光。

从三代义满,到八代义政,就是今天讲的那段从北山文化到东山文化的过渡。这不只是审美的转变——金碧辉煌换成了清冷内敛——在茶道上,它是另一件事:把原本充满铜臭和赌气的喝茶行为,改造成一种审美的、讲究精神气质的礼仪。

而这背后,站着的是将军。

所以你问我:茶道为什么偏偏出生在将军家里?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一出生,就是为将军家的财富和鉴赏服务的。

足利义满虽然自己不是茶人,可他重开与明朝的勘合贸易,海量的”唐物(からもの)”涌进日本:宋徽宗的画、赵孟頫的字、名贵的瓷器、珍稀的古籍。这些高级货,得有人鉴定、整理、保存,还得在宴席上拿得出手。这一整套”宝库鉴赏”的生意,恰恰是茶道的温床。

打理这些宝贝的人,叫”同朋众”。他们是将军身边的侍者,剃着光头、穿着僧衣,每人还起一个”××阿弥”的僧号,所以你能看到一连串带着”阿弥”的名字。他们的活儿有两类:一是操办将军家的仪式、招待、宴会、茶会;二是鉴定、整理、保存那些从中国来的宝贝。

能阿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审定将军家的收藏,参与建造了日本式的书院建筑,定出茶席的陈设。可以说,日本茶道的宗师,从根子上说是从”文物鉴定家”演变而来的——能阿弥虽不是茶道的开山祖,却实打实有奠基之功。

而村田珠光,正是从能阿弥这里接过”鉴赏”这门手艺的。珠光向能阿弥学怎么鉴定茶壶、茶碗这些茶道具和书画、挂轴这些艺术品;作为交换,他把自己的茶道教给能阿弥。一来一往,各取所需。

故事绕回到足利义政。义政退位后隐居银阁寺,正是能阿弥推荐了珠光,义政才把他请进家门。义政请珠光教茶道,并没有给他什么正式名号——”茶头(さどう=ちゃとう)”这种称呼是后来的事——但”能被一位退位将军请到银阁寺来讲茶”,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从那时候起,大家都说:茶道开山第一祖,是村田珠光。

珠光能成开祖,不是因为他的茶比别人更有道理,而是因为请他的那位,是权门将军。你以为是超脱,其实是权力者亲手造出来的朴素。

为什么是堺市的商人

(武野绍鸥画像)

(堺市画像)

茶道开了山,可真正把它推向顶点的,却是一群不在京都、也不拿刀的商人——堺市的商人。为什么是他们?

先看一条传承谱。《山上宗二记》里记下来的源流是这么写的:村田珠光,传给他的养嗣子村田宗珠;再传到鸟居引拙;再传到武野绍鸥(1502—1555);最后,传到千利休(1522—1591)。

这条谱系里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几乎全是堺市的商人。鸟居引拙是堺的豪商,屋号”天王寺屋”,《山上宗二记》尊他为”珠光次一等的名人”。武野绍鸥出身堺市商人家。千利休,鱼店商人的儿子。就连写《山上宗二记》的山上宗二(1544—1590),也是堺市商人。

武野绍鸥是中间承上启下的一环。千利休后来有句总结——”术源于绍鸥,道遵从珠光”——意思是:茶道那套繁复的礼仪做法,是绍鸥一手打磨出来的;而茶道的精神归属,却是珠光定下的。绍鸥既精通那些琐碎的规矩,又是一双极挑剔的眼睛。

这里就撞上一个连茶道界自己都未必愿意细想的问题:商人逐利,侘寂(わび・さび)却是远离功利的。这两样东西,怎么凑到一块儿?

我的看法是:堺的富商们,恰恰是用最昂贵的代价,去追求”看起来最朴拙”的侘寂。唐物贵,他们当然要有至少一两件。但名茶碗如果光泽太新,他们不爱,只偏爱那只有裂纹的。这不是放弃了炫耀,而是找到了一种更高级的炫耀。

暴发户在乎”贵”,高手在乎”我不在乎贵”。

侘寂在堺,从来不是一种信仰,而是一种新的身份货币、新的等级刻度。大家都有钱了,比的不再是谁家的黄金多,而是谁更能把一件其貌不扬的唐物茶叶罐、茶碗,捧成无价之宝。

所以你看,连”摆脱世俗”,最终也成了一门世俗的生意。这话说起来有点刻薄——可如今日本茶道界对”三千家”、对各种流派、对那一整套繁文缛节顶礼膜拜的样子,不正是把本该”茶禅一味(さぜんいちみ)、摆脱世俗”的东西,又做成了最世俗的崇拜吗?礼仪该用的时候用,不该把日常喝的一碗茶,也变成逢人便要下拜的规矩。

商人的钱,将军的权,鉴赏的眼

(织田信长军队的火绳枪,日语称为铁炮)

商人凭什么能把茶道推上顶点?因为堺这座城,本身就是权力的命脉。

堺是当时少有的自治性很强的商业城市。它由一批叫”会合众”的有力商人自治管理,靠着海外贸易,积累了惊人的财富。织田信长(1534—1582)崛起之后,一眼就盯上了这里。他占了堺,在这里大量采购军需物资——最出名的,就是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手里买来的火绳枪,一订就是三千把。

正是靠着这批火绳枪,织田信长在长篠之战里,打败了纵横关东、号称”风林火山”的武田家。火器对冷兵器,这一仗打出了跨时代的分量。而帮织田信长在堺牵线搭桥、采购军火、料理后勤的那个人,就是千利休。

织田信长在本能寺之变中丧命后,丰臣秀吉(1537—1598)成了继任者。利休顺理成章,又从织田身边转到丰臣手下。他在这两人手下不只继续管后勤,更因为一手把茶道做得无人能及,被织田信长任命为”大茶头(だいさどう)”——”大茶头”这个名号,正是从利休这里开始的。

所以你看,利休不只是个茶人,他是将军的后勤总管,是外交的润滑剂。商人靠”物资+鉴赏+场面操办”这三样东西,成了战国乱世里将军们最离不开的人。

可是,把茶道推上顶点的这拨堺市商人,故事却都带着血。山上宗二——写《山上宗二记》的那个——是利休的弟子,堺市商人,原本最有可能继承利休的衣钵。可他个性狷介,得罪了丰臣秀吉。先被流放,辗转各地;后来又因言获罪再次激怒丰臣,被处以极刑,死在利休头里一年。

他死前一年,偏偏把那部”不传之秘”《珠光一纸目录》整理成《山上宗二记》,又传了出去。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这一传,倒像冥冥中的告别。

商人的钱+将军的权+鉴赏的眼,三样凑齐,茶道才真正长大。可它长大的代价,是血。

做”侘寂”的人,为什么死在刀下

(丰臣秀吉打造的真黄金茶室的模型)

(茶道美学之三种茶碗)

最懂侘寂的人,偏偏一个个死在权力手里。这大概是茶道最讽刺的地方。

把茶道推到极致、集大成的那个人,是千利休。

利休是堺市鱼店商人的儿子,初名千宗易,号利休。他一辈子把茶喝成了”道”,还喝进了政治——日本管这叫”御茶汤御政道(おんちゃのゆごせいどう)”,意思是用一场茶会,搞定高层社交。织田信长在时他就是茶头之首,丰臣秀吉时更是心腹重臣。

可利休这个人,身上同时住着两个相反的灵魂。

一方面,他痴迷侘寂。他看不起那些贵得离谱、艳丽得晃眼的中国茶具——也就是”唐物”,反而推崇日本自己烧的、粗拙朴素的”乐烧黑茶碗”。用他自己的话说:”黑怀古心,赤显杂念。”黑色,才装得下茶人那颗安静的心。

另一方面,他又极会讨权力的欢心。丰臣秀吉讨厌黑色,利休就立刻让人烧出”乐烧红茶碗”来奉上。丰臣用纯金打造茶室、在京都招待天皇,利休也不反对。他一边跟你讲”侘寂”,一边揣摩着当权者的好恶,随时调整那套”朴素”的颜色。

这位”佗茶(わびちゃ)”的集大成者,其实同时活在”侘寂”与”奢华”两端——而这两端,都通向权力。

利休最终死在了这份权力里。丰臣秀吉推行”刀狩令”,收缴民间兵器、推行兵农分离之后,利休因为不是武士出身、仅仅是个商人,在丰臣的家臣里地位一下子变得尴尬;再加上政敌陷害,丰臣秀吉下令,命他切腹自尽,还剥夺了他家的茶头头衔。也有人说,是利休反对丰臣出兵朝鲜、想吞并大明,才招来杀身之祸——但这说法,说服力并不那么足。

无论如何,集茶道之大成的千利休,五十九岁时在京都被命自杀。

他死后,茶道并没有消失。他的弟子古田织部(1542—1615)接过衣钵,一度成了日本最有名的茶人。织部是诸侯,俸禄三万五千石,正是个”大名”。他批判地继承了利休的茶道,主攻面向贵族的大名茶道,还发明了造型奇特、色彩鲜艳的”织部烧”,被后来的司马辽太郎夸成”世界造型艺术史中有前卫精神的第一人”。可织部最后也因为帮了丰臣一方,在德川家康(1543—1616)攻打大阪城时被赐死。作为茶人的贡献与名望,他一度被低估、被遗忘。

织部死后,接替他为德川将军当茶师的,是小堀远州(1579—1647)。远州是武士出身,又懂诗、会书法、还营造的一手好园林,替德川家服务了很多年。因为面向的是将军、大名这批上层武士,加上江户承平日久、经济富庶,他的茶道带着一股平安王朝式的奢华,被称作”华丽佗”。这一派,便是”远州流”,基本上是江户时代日本茶道的主流。

而真正把利休的茶道传下去、让它活到今天的,却是利休的孙子——千宗旦(1578—1658)。

宗旦的一生,恰是他祖父的反面。祖父因涉政被杀,宗旦从此终生不仕,绝不肯再靠近权力半步。他把利休的”佗茶”一点一点传向民间,因为有三个儿子,晚年又把家业一分为三——表千家、里千家、武者小路千家,这就是日本茶道的”三千家”。到今天,”三千家”几乎成了日本茶道的代名词。

所以你看,利休、织部,把茶道推向顶峰、也被权力磨得粉身碎骨;而真正把茶道传下去的那一支,恰恰是学会”离开权力”的千宗旦。这或许是茶道给这几位死了的宗师,留下的一点安慰,也是一点讽刺。

一切规矩,终究要落回那碗茶

一座没有银的银阁寺,是退位将军亲手造出来的”朴素”。

一碗做到了极致的茶,同样如此。它不是逃离权力的超脱,而是在权力最深处,为那些站在权力正中央的人,做出来的一套礼仪与排场美学。珠光、利休,都不是世外的修行者,他们是在权力正中做”排场”的人。

那部冥冥中接受感召传出的《珠光一纸目录》秘籍,记下的也不是什么清净的悟道,而是一条以血泪和性命为代价的传承谱。

可说到底,茶道终究是茶道。无论权力怎么浸透、规矩怎么繁复,珠光和利休真正想要的,无非是”茶禅一味”里那口能让人心安定下来的茶。所有的繁文缛节,所有的身份等级,到头来,还是要落回那一碗茶——敬天地,敬眼前这个人,也敬那个想把心安放下来的自己。

刀光与死亡,就在这间茶室之外;而这间茶室里,只专心做一件事:好好沏一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