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说明
这是一篇面向普通读者的川久保玲传记。本文以川久保玲的履历、系列设计、品牌与奖项事实为线索,结合川久保玲专访《所谓新就是自由》、各类馆藏和机构资料等,说明她为什么不只是“做奇特衣服的人”。
文中所谓“设计哲学”,不是指她提出了一套学院理论,而是指她长期通过服装、杂志、店铺和公司反复表达的一种做法:不把已经流行、已经好看、已经好卖的答案当作终点。
导论:一位不把衣服当作“答案”的设计师





川久保玲1942年出生于东京,创立了 Comme des Garcons 品牌(法语为:Comme des Garçons ,原意为“像男孩一样”。日文:コム・デ・ギャルソン。中文常称“川久保玲”),也参与创办了 Dover Street Market(多佛街市场。是由 Comme des Garçons 发展出的多品牌时尚零售与展示空间)。
她长期在东京工作,同时在巴黎时装体系中发布作品。1981年,她的巴黎亮相使国际时装界注意到一种与当时主流截然不同的衣服:黑色居多,轮廓宽大,边缘毛糙,结构并不追求平整或对称。后来,她又以1997年的“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系列(可理解为:“身体与衣服相遇,衣服也重新塑造身体”)、伦敦的多佛街市场店铺零售实验、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回顾展等事件,持续进入公众视野。
这些事实很容易被概括为“前卫”。但“前卫”只说出了她与常规不同,没有说出她究竟在反对什么。川久保玲的衣服常常不急于让穿着者显得更苗条、更性感或更体面;她的多佛街市场店铺也不只追求让顾客快速找到商品。她更关心的是:我们为什么默认衣服必须美化身体?为什么商店必须把东西分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一件衣服只有在人人都能马上理解时才算成功?
在近年访谈中,她把“新”解释为“向前”、“积极”和“自由”。这句话是理解她的入口。这里的“新”不是换季时的新款,也不是为了抢眼而故意怪异;它是拒绝重复既有规则的愿望。服装是她实现这种愿望的媒介,因为衣服最贴近身体,也最容易进入公共视线和日常生活。
一、从美学史学生到独立设计师:她怎样进入服装行业



画面下部文字为:
Rei Kawakubo, Comme des Garçons 1982
And she said, “The bag women in New York.”翻译:
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Comme des Garçons,意为“像男孩一样”)1982年。
她说:“纽约那些像袋子一样的女人。”这里的
bag women指服装呈现宽松、无定形、近似袋状轮廓的女性形象,并非“拎包的女人”。


川久保玲没有接受传统服装学院训练。她在庆应大学学习美学史,1964年毕业后进入旭化成广告部门工作;为了摄影项目寻找道具和服装的经历,使她开始注意到衣服本身。1967年,她转为自由造型师。由于市面上找不到自己想穿的衣服,她开始设计服装;1969年在东京租下工作室,与两名助手以 Comme des Garcons 名义开展事业。品牌于1973年注册为公司,1975年在东京南青山开设首家专门店,1978年又推出男装。早期她的设计还是以市场需求为主的服装,这应该是为了生存的必要吧。
这些履历先说明了一个简单事实:她并不是从画纸上突然成为“时装天才”的。她先接触的是广告、摄影、纺织与商品呈现,后来才把服装当作自己的主要语言。广告工作让她知道图像如何组织人的注意力,纺织企业让她处在材料和商品的环境中,而自由造型师的工作则让她直接面对身体、衣服和拍摄之间的关系。
因此,她的“非科班”出身不应被当做一种浪漫神话。川久保玲后来当然要依靠打版师、工厂和团队完成复杂作品;她的特别之处不在于不懂服装技术,而在于没有把传统时装教育预设的目标当作唯一目标。传统女装常围绕比例、腰线、合体和优雅展开,她则更愿意先问:衣服能不能不服从这些要求?
Comme des Garcons 这个法语名称通常译作“像男孩一样”。它来自法国歌曲《Tous les garçons et les filles》的一句歌词。名称并不等于一种固定的中性风格,却从一开始松动了女性服装的习惯性期待:女性不一定要通过衣服显得温顺、柔美或便于观看。更重要的是,公司、店铺和不同品类从早期便同步出现,说明她并不把设计理解为只在秀场发生的个人创作,而是一个会进入商品、空间和日常生活的系统。
二、巴黎的黑色为什么会引起争议












1981年,川久保玲与山本耀司在巴黎时装周举办发布会。这是 Comme des Garcons 走向国际的重要节点。川久保玲早期巴黎系列大量使用黑色、破洞、毛边、不对称和宽松轮廓;部分媒体用“乞丐装”、“广岛时尚”等带有贬义甚至偏见的词汇形容它们。1982年的“Holes”系列中,她把毛衣上的破洞称为“新版蕾丝”。
她的颠覆在引来巨大争议的同时,也吸引了一批忠实粉丝。1980 年代前半段,日本街头出现全身黑色、宽大服装的年轻人群体,媒体称之为“乌鸦族”(カラス族)。
先要说明,当时的巴黎高级时装在二战后迪奥、香奈儿、伊夫圣罗兰等巨匠的引领下,习惯将平整、精致、贴身和华丽视为优雅的重要条件。衣服往往通过收腰、露肤、光泽和对称来强调身体。
川久保玲带来的黑色、孔洞和松散针织,并不是简单地把“漂亮”换成“丑”,而是让这些原本被隐藏的前提露出来:衣服为什么一定要完整?破洞为什么只能被视为贫困或失误?身体为什么必须被修饰成某一种比例?
黑色在她的作品中也不只是颜色。它压低了色彩和装饰的声音,使人更注意衣片如何叠合、边缘如何处理、面料怎样吸光、轮廓怎样离开身体。孔洞同样不只是少了一块布:它让衣服的内外、遮蔽与暴露、完成与未完成同时出现。
因此,“反时尚”是理解当年争议的历史标签,却不能代替对衣服的分析。很多看似随意的毛边和破损感,仍依赖精确的裁剪、针织和材料控制。
“乌鸦族”也不是川久保玲单独创造的潮流。设计师提出形式,媒体给它命名,店铺和百货公司让商品进入市场,消费者从中选择可穿、可买、可模仿的部分,最后街头穿着又反过来强化了这一形象。她的影响由此不是一条从设计师到大众的单行线,而是一条由发布、报道、零售和穿着共同完成的传播链。
三、衣服也能改变身体:1997年的“团块与隆起”









1997年春夏,川久保玲发表“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系列,中文可以理解为“身体与衣服相遇,衣服也重新塑造身体”。这一系列也常被称为“Lumps and Bumps”,译作“团块与隆起”。模特穿着弹性服装,衣服内部放入不规则衬垫,肩、背、腹部和臀部出现突起,原本熟悉的人体轮廓被改变。这批服装后来用于编舞家默斯·坎宁汉的舞作《Scenario》。
普通读者不必先掌握“解构”这个术语,也能看懂它的冲击。日常买衣服时,人们通常希望衣服让腰更细、腿更长、肩更平,至少不让身体看起来“奇怪”。这套系列恰恰就不这样做。它不是替身体遮掩缺点,而是让衣服主动制造新的体积。穿着者和观看者都不能再把身体当作唯一的中心:衣服不是静静地包住人,而是在重新安排人被看见的方式。
所以,把它说成“丑化身体”并不准确。它更像把一个平时不被注意的问题推到眼前:谁规定了什么样的身体才算正常、漂亮、适合被观看?川久保玲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让原有答案暂时失效。她也并非简单反对女性化。花朵、蕾丝、裙装、红色都可以出现在她的系列中;她拒绝的是这些元素必须服务于甜美、性感或顺从的固定用法。
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Rei Kawakubo/Comme des Garçons: Art of the In-Between”回顾展,用“在边界之间”概括她的作品,讨论存在与缺席、衣服与非衣服、设计与不设计等关系。这种说法有助于普通观众理解1997系列:它既是衣服,又不肯完全按普通衣服的方式工作;它既围绕身体,又使身体变得陌生。需要注意的是,“边界之间”是策展人的分析框架,并不等于川久保玲亲自发表的一套理论。
四、她不只设计衣服:杂志、香水、游击店与Dover Street Market





画面文字为:
A perfume that works like a medicine and behaves like a drug
COMME des GARÇONS翻译:
一款如药物般起效、又像毒品般令人上瘾的香水。
川久保玲
川久保玲的工作范围很早就超出服装。1988年,她创办视觉艺术杂志《Six》,名称指“第六感”;该刊共出版八期,集合摄影和艺术图像。1994年,她的品牌推出首款香水。2004年,她与丈夫兼商业伙伴阿德里安·约菲在柏林开设第一家 Guerrilla Store,即“游击店”:选在非传统时尚地段,以很低装修预算运营,并计划一年后关闭。同年,第一家 Dover Street Market 在伦敦开业。
把这些事实放在一起,才能看出她的设计哲学并不只存在于一件衣服上。《Six》不是普通商品目录,它以图片、留白和较少的文字组织观看,让读者不必立刻知道一件衣服的价格和用途。香水则说明品牌可以把气味、包装和广告也纳入同一套审美环境。游击店故意选择短期、低成本和非时尚中心地段,针对的是当时精品零售越来越昂贵、越来越像标准化展示间的问题。
Dover Street Market 是最容易让普通读者理解这一点的例子。传统百货店会把男装、女装、鞋包、化妆品分区,并以价格和品牌清楚分类;Dover Street Market 则让不同价位、不同风格的品牌相邻出现,空间不断变化,顾客在里面不只是寻找清单上的商品,还会遇到原本不会主动寻找的东西。她的丈夫兼公司总裁约菲将这种体验称为“美丽的混乱”。
川久保玲在访谈中说,服装、空间和印刷物来自相同的价值观和审美感受。这句话把上述项目连了起来:店铺不是衣服卖完以后才需要考虑的装修,杂志也不是衣服之外的宣传品;它们都是让人以不同方式遭遇“新”的场所。当然,这种空间仍然是商业空间,仍要销售商品。它的特殊性不在于逃离商业,而在于不把商业理解为只需让顾客快速、舒适地下单。
五、她怎样把设计变成一家公司






Comme des Garcons (以女装为主)不是只有一条女装线。该集团有 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Plus(男装主线)、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Deux(男士正装)、Comme des Garçons SHIRT(衬衫)、PLAY Comme des Garçons (街头潮流)等不同系列;集团中也有由其他设计师负责或成长出来的品牌与项目。渡边淳弥曾在体系内工作并发展个人品牌;栗原大、阿部千登势和阿部润一等人也与这一人才网络有关。阿德里安·约菲于1987年加入公司,后来担任国际公司总裁,负责商业营运和对外沟通。
这些事实能帮助读者摆脱一个常见误解:著名设计师并不是独自完成所有工作的人。川久保玲的个人判断固然重要,但一件衣服从构思到销售,要经过打版、面料、生产、摄影、店铺、买手、物流和管理等许多环节。她的成就不仅是提出强烈的服装语言,也在于建立了一套能够让不同系列、不同价格带、不同设计师与不同城市继续工作的组织。
她本人把自己称作与商业相连的人,又说创作时不考虑商业,只创造她认为新、能激励自己的东西。初听起来矛盾,其实是在区分两件事:创作的起点不能由市场预测代替;但创作若要持续,就必须有公司、团队和销售系统提供条件。约菲偏向经营与对外沟通,川久保玲持续把握设计与整体美学,这种分工正说明“设计哲学”并不等于拒绝管理,而是要让管理服务于创造的问题。
这套模式也有局限。高端设计的价格会限制购买者,强烈的品牌语言会被复制成可识别的符号,跨国零售会带来更多市场压力。因此,不能把商业成功自动等同于思想正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让商业成为设计继续提出问题的条件,同时也必须不断面对商业把问题变成风格、把风格变成商品的风险。
六、从争议到博物馆:影响是如何形成的





川久保玲获得过多种行业与文化荣誉。资料显示她曾获每日时尚大奖、1991年凯歌香槟年度商界女性奖、2002年朝日奖、2012年CFDA国际奖、2019年野口勇奖;2023年日本政府将她列为文化功劳者。201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她举办回顾展,据相关资料,展览吸引逾56万人参观,她成为继伊夫·圣罗兰之后第二位在世时获该馆个人主题展览的设计师。
这些事实说明,她的工作已从时装秀场进入博物馆、奖项、设计教育和国家文化评价体系。但普通读者也需要知道,进入博物馆会改变衣服的处境。秀场上的衣服原本与音乐、模特、走动、灯光、季节和购买关系相连;进入展厅后,观众更容易把它当作雕塑或艺术品。这样做能让人仔细观看结构,也可能让衣服离开原本的穿着和商业环境。
这正好对应川久保玲设计中的一个持续张力:她的作品需要被看见、被讨论、被销售,才会产生社会影响;但一旦被充分认可,又可能被固定为“这就是川久保玲风格”。她近年的系列仍在尝试避免这种固定印象。她在 2014 年“ Not Making Clothes ”提出“不再设计衣服”的挑衅性说法;2024 年秋冬“ Anger ”系列则直接以愤怒命名,表达对世界、也对自己的不满。无论观众是否同意,这些事件都说明她没有把博物馆展览和品牌成功当作创作的终点。
因此,她的影响不应被简化为“她改变了流行趋势”。更值得注意的是,她让后来设计师和观众都必须面对一些新的问题:衣服能否像雕塑一样处理空间?性别、身体和美感能否不被固定?零售空间能否成为发现陌生事物的地方?这些问题未必只属于时尚行业,它们也属于现代人如何通过外表、消费和公共空间理解自己的日常生活。
结语:新不是新奇,而是保留重新判断的自由


对于不熟悉时尚行业的读者,川久保玲最重要的启发或许不在于学会辨认黑色、破洞或不对称。她的经历说明,设计并不只是把东西做得更漂亮、更方便出售;设计也可以让一个习以为常的判断重新变得可疑。她从广告部门、自由造型师和东京工作室出发,逐步建立品牌、杂志、店铺和企业网络,始终没有把服装限定为修饰身体的工具。
“新就是自由”并不是说只要做出怪异的东西就是自由。真正困难的是,当一种形式已经被认可、被销售、被博物馆收藏之后,仍然愿意问它是否已经变成新的惯例。川久保玲的作品不断把这个问题带回衣服、身体、空间和商业中。她的设计哲学因此不是离开现实的高深概念,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实践:先把事实摆在眼前,再让人发现原来还可以有别的看法。
简要年表
| 年份 | 事件 |
|---|---|
| 1942 | 出生于东京。 |
| 1964 | 庆应义塾大学毕业,后进入旭化成广告部门。 |
| 1967 | 成为自由造型师。 |
| 1969 | 创立 Comme des Garcons。 |
| 1973 | 公司正式注册。 |
| 1975 | 南青山首店开业。 |
| 1981 | 在巴黎发布作品。 |
| 1988 | 创办《Six》杂志。 |
| 1997 | 发表“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 |
| 2004 | 开设游击店与首家 Dover Street Market。 |
| 2012 | 获CFDA International Award。 |
| 2017 | Met举办回顾展。 |
| 2023 | 成为日本文化功劳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