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攀河
系列文章说明
本文是「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明治篇第 6 篇，也是全系列第 6 篇。明治篇共 6 篇，依时间与问题脉络讨论日本服装从国家制度走向时尚诞生前夜的过程。
阅读导语
明治四十五年究竟留下了哪些条件，使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时尚能够在下一时代展开？
结论：时尚诞生前夜——明治四十五年铺设了什么
（明治时代纺织工厂）
明治四十五年，从 1868 年到 1912 年，走完了近现代日本服装史的第一个完整周期。
这个周期的起点，是一个刚从幕藩体制中脱出的国家，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经文明化”。它的第一个动作，是把文明穿在身上——天皇换装，军服改制，官员礼服，警察制服，邮政制服，铁路制服。这些衣服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不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而是国家命令的产物。穿军服的人没有选择穿不穿，穿官员礼服的人没有选择怎么穿。服装在这里是制度，不是时尚。
但制度化的服装变革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它让一代人亲眼看见了”衣服可以改变你是谁”。一个青年穿上军服，就不再是农民的儿子，而是国家的士兵；一个女孩穿上袴走进学校，就不再只是家庭中的女儿，而是正在接受教育的未来国民。这种”换装即换身份”的经验，是时尚消费最底层的心理结构。后来的时尚之所以能够让人甘愿花钱买一件新衣服，正是因为人们相信——或者说希望——穿上这件衣服以后，自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明治前期的第二个遗产，是殖产兴业铺设的产业链基础。毛料、皮鞋、缝纫机、洋裁学校——洋装需要的整套生产体系，在明治前半期从无到有地被建立起来。到 1880 年代末，虽然洋装普及率仍然很低，但”如何量产洋装”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时尚是消费现象，但任何消费现象都需要背后的生产能力来支撑。没有殖产兴业，就没有后来成衣工业的爆发；没有成衣工业，就没有百货店橱窗里那些让女性驻足观看的衣服。
明治前期的第三个遗产，是国粹主义留下的思想空间。德富苏峰、志贺重昂、三宅雪岭的国粹主义，质疑的不是近代化本身，而是”近代化=全盘西化”的唯一路径。他们打开了”非西方近代化路径可能”的讨论，也间接地为和服在现代社会中的存续提供了思想合法性。此后的日本服装史之所以不是”和服消亡、洋服一统”的直线叙事，而是和服与洋服长期并存、各自演化、互有渗透的复杂图景，国粹主义在思想上的那个急转弯功不可没。
甲午战争之后，形势出现了质的差异。战争胜利带来经济景气，经济景气带来消费扩大，消费扩大带来了”选择”的萌芽。绅士风格、铭仙和服、吾妻大衣——这些都不是国家规定要穿的，而是在景气、市场和审美判断的共同作用下自然出现的穿搭方式。”丈夫穿洋服，我穿大衣配和服，这是时下最流行，最酷”——这句话里”最流行，最酷”的表达方式，说明”流行”作为一个概念已经进入了普通人的日常语言。人们开始把”怎么穿”当作一件事来谈论。这件事本身，比具体穿什么更重要。
女性杂志的创刊，则把这种谈论制度化了。《妇女画报》《妇人世界》《妇人之友》《少女之友》——它们可能还没有做到今天时尚杂志那样的”本期必买单品推荐”，但它们已经创造了女性作为独立消费者获取服装信息的空间。这个空间的边界还很狭窄——主要限于和服相关的审美讨论——但它的存在本身，标志着”服装信息”已经从国家、学校和家庭手中部分地转移到了媒体市场。这是时尚传播链条形成的关键一步。
那么，到 1912 年明治天皇去世时，日本是否已经有了”时尚”？
坦率地说，还没有。
明治时代的服装变化，在速度、机制和范围上都与现代时尚有明显的距离。变化的节奏仍然很慢——一次风格转向可能需要十到二十年，而不是一个季度。变化的主要推手仍然是制度和景气，而不是消费者的自发模仿和媒体的独立引领。变化的空间也高度分层——公领域洋装、私领域和装；男性公共洋装化、女性家庭和装化；都市先于乡村、上层先于下层。真正的时尚需要的是穿着的民主化：不论是富裕还是普通，不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不论是东京还是地方城市，一个人都应该有权根据自己的审美和预算做出选择。这种民主化，在明治时代远未实现。
但时尚所需的全部基础设施，在明治四十五年间被一块一块地铺好了。
产业链铺好了（殖产兴业），制度网络铺好了（富国强兵的制服体系），身体经验铺好了（女学生袴让一代女性体验了更自由的身体），信息渠道铺好了（女性杂志已创刊），思想合法性铺好了（国粹主义论证了非西方路径的可能），消费者群体也正在成长中（都市中产阶层已在形成）。整个明治时代做的，就是把”时尚诞生”这件大事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做完。它没有开花，但它翻好了土，施好了肥，搭好了架子。
真正要开花的，是接下来的大正时代。
大正时期（1912-1926），铭仙和服将继续繁荣，女学生文化将更加成熟，竹久梦二和高畠华宵的插画将为”大正浪漫”提供视觉想象。摩登女孩将在银座街头出现，百货店的橱窗将变成都市女性的教科书。更重要的是，消费社会将开始加速运转——个人的选择将不再只是对制度或景气的被动反应，而越来越成为表达自我、加入群体、追求美感、追求认同的主动行为。当服装变化终于从”制度驱动”完全转向”消费驱动”的那一刻，时尚就真正诞生了。
那是下一篇要讲的故事。
明治篇目录
- 01｜明治篇 1：国家如何穿上洋装
- 02｜明治篇 2：制服网络、鹿鸣馆与和洋折衷
- 03｜明治篇 3：学校如何塑造近代身体
- 04｜明治篇 4：国粹主义与和服之美的回归
- 05｜明治篇 5：战争景气如何带来服装的“选择”
- 06｜明治篇 6：时尚诞生前夜（本篇）
上下篇
上一篇：近现代日本服饰变迁史 05｜明治篇 5：战争景气如何带来服装的“选择” 下一篇：明治篇至此结束，大正篇待续。